第二十一章 雪旎
“别难过。想想别的办法,也许能跟婆婆和丈夫联系得上。”
“别再提他们!我很他们!”我咬着牙生气地说。我想骂可是骂不出来,郁闷的心如同快要落下阵雨的天气,又仿佛秀丽的原野刮起了暴风。
“我们一定要见一个人,就是你母亲,老人家特别嘱咐我弄清你的身世,她要我跟你母亲好好谈谈。”
“我的身世再简单没有了,我已经都告诉了你们。”
“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有件事情一定要弄清楚,回去我好回复老奶奶。”
“何事?”
“等见了你母亲再说。”
重新上路之后,我带他到母亲的住处。一路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我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想任何事,但我还是感到心里为难,我有好几年没见到母亲,她若问起石蒙,我该怎么回答呢。二十分钟后,我们来到学校区,在离学校不远的临街的房子前,挂着托管的牌子让我傻了眼,推开门走进去,不等发问,一位正在择菜的妇女主动开了口,问我要把孩子送过来吗,孩子多大了。我说明来意,她告诉我房主是夏雪飞,是他出租给她的。回到车上,我决定前往弟弟家,只有在那里能找到母亲,除此以外,再也想不出她还能去哪里。
城西小区是下层社会的住宅区,这里的居民收入很低,许多人没有养老和医疗保险,经常面临着各样的生活困难,像失业、生病、孩子上学路远等问题。他们的孩子大部分都是独生子女,孩子们不是在家庭里而是在邻居中才能找到玩伴。在雪飞家附近,在一栋灰色破旧的火柴盒式楼房前,有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在空地上玩纸鸽,旁边一个小女孩站在一边观看。纸鸽是用蜡纸做的,腹下有一机关,拧足劲往天上一抛,它便扇动翅膀“啪啪“地飞起来。
“好哥哥,求你给我玩会吧。”小女孩眼巴巴瞅着,央求道。
“不给不给,让你爸爸买!”
“爸爸不买。”小女孩委屈地说。
“那你就跟着看呗,不花钱便宜你了!”男孩话音刚落,小女孩撅起了嘴。
郁青朴看不过去,主动上前蹲下来,我站在一旁听他和小女孩对话。“小朋友不要难过,告诉叔叔,为什么爸爸不给你买纸鸽?”
“爸爸说要攒钱买新房子。”
“叔叔给你钱买,好不好?”
“不要不要,妈妈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好孩子,妈妈说得对。你叫什么名字?”
“美美!”
孩子声音清脆响亮,我一阵惊喜,在她一岁时我见来她一次,现在她有四岁了吧。
“美美,你爸是夏雪飞吗?”我俯身问。
“嗯。”
“我是姑姑,带姑姑回家好吗?”
孩子非常兴奋,叫了声姑姑,连蹦带跳在前头领路。这边楼梯里的光线非常黯淡,各样的杂物侵占着过道,使狭小的空间更加拥挤,一不留神腿便碰到什么东西上。跑到四楼,美美用欢快的声音喊:
“妈妈,姑姑来啦!”
听到女儿的喊声,杨丽出来站在门口迎候。她个子很高,脸盘很宽,几年不见胖了不少。她见到我带着一个陌生男人来到这里,似乎有点不高兴。把我们让进屋后,我给她和郁青朴作了介绍,告诉她郁青朴是我的一个朋友。杨丽把搭在沙发上的衣服拿开,招呼我们坐下,我把送给妈妈的礼物交给她,扫了一眼四周,窄小的客厅又脏又乱,看起来很不舒120服,房间里唯一可爱鲜亮的就是美美了。杨丽说从肉联厂下岗后,雪飞当起送水员,每天骑着摩托在城里来回穿梭,把大桶水送到用户家里,晚上才能回家吃饭。她照旧在皮鞋厂上班,工作时间长点,但工资能按时发放。今天她休班。我看了看其它房间,没有见到妈妈的身影,便问起妈妈房子出租的事,询问妈妈到哪里去了。
“已经走了。”杨丽用平淡的语调说道。
“走了?你是说她不在了?”我疑惑地问。
“是啊,早就走了。”
“什么时候,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激动地一叠声地质问。
“你还好意思问!自己结婚了就对妈不管不问!妈多不容易把你和雪飞养大,一辈子争强好胜,不肯叫人看低了,结果呢,你一点良心没有!她去年六月份得了脑中风在医院抢救,见不到你的影子,死了要料理后事,我去你们家找你人家说你们把房子卖了,好不容易找到你婆婆,那个老女人板着脸说不知道你在哪里,她是故意不肯告诉我,你们一家人太可恶了!真不是东西!”
美美被妈妈吓住了,躲到一边去。郁青朴定睛在我的脸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眼眶里泪花滚动,面对杨丽劈头盖脸一阵斥责,我感到既委屈又难过,但我不想为自己辩白。自己该骂,应该和雪飞一起承担的责任与义务我没有尽上一点点,内心充满悲伤与歉疚,在郁青朴面前和美美面前毫无脸面。可是,对人生的种种不幸、不公、无奈、欺骗与陷阱,那些残酷的无法摆脱的事她并不明白,对不幸婚姻和家庭带来的痛苦和伤害她没有亲身体会,对于无意中成为另一个女人的替身羁留在黑澜山庄无法向她解释——所有这一切的悲苦只能独自承当。我再也坐不下去。
“我走了。”说完,我站起身来。低着头带着恍惚和异样的痛楚走出雪飞的家门,身后传来美美喊姑姑的声音,我返身摸摸她的头发,告诉她再见面时一定会给她买一个纸鸽,扭转身眼泪终于忍不住掉落下来。我向外面跑去,外面下起小雨,郁青朴像尾巴一样紧追过来,挡在前面。
“夏雪旎,上车吧,你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
“你目睹了一切,这才是我的生活圈子,与葛巾艳的环境,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请你走开吧,不要再跟着我!”
他站着不动。“你的弟媳误会了你,在我眼里你不是一个气量小、心地窄、自私的女人,你很有耐心、而且善良。我愿意成为你真正的朋友,你需要帮助,是不是?”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我要独自面对这一切!杨丽骂得好,我是不孝女,母亲临终都没看上她一眼,我太对不起她。”说完,我闪到一边继续往前走。
“你不能这样走,你答应还要回黑澜的!”
“可是我心里很乱,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不行,我不放心你这样乱走!”他不由分说抓起我的手把我带到汽车上,将我按在车座上,自己也跳上车,关上门开车离开了这里。要摆脱他并不容易,可是把自己交在别人手里真是折磨!谁是可信的呢,婆婆和丈夫的所作所为多么叫人寒心,一直以来夹在他们和妈妈之间有多委屈多难堪,现在妈妈离开了,一切完结了。完结了吗?自己和石蒙的婚姻仍然存在着啊,世界用一张网把自己兜住了,昏头昏脑游过来转过去找不到任何出路。谁管谁呀。已是中午了,郁青朴提议先去吃午饭,有什么话跟他说说。该说的都说了,我沉默着像木偶般跟着他下车进了饭馆,趁他去卫生间的工夫,悄悄离开座位,走出门外。一辆空着的出租车从马路那边缓缓驶过来,向它招招手我急忙奔了过去。
汽车停下来,车门打开,我迅速钻进去。与此同时一个人影紧跟着追了过来,并且大声喊叫:“快下来!”
“司机,快走!”我催促。 121
“那个人在叫你吗?两口子吵架了吧,你瞧他急的,还是下去吧!”
“不要管他,快走!”
汽车向前开去,一会儿我向后望了望,发现郁青朴开车追了过来,便立刻让司机转弯驶向另一条街道。他问我要去哪里,我一时回答不上来,只管让他往前走,在城里胡乱转了一阵,再也看不到郁青朴跟踪的的那辆车,便吩咐司机驶往城外。来到郊区,我突然让他停车,站在雨中用早晨买东西剩下的钱交上了车费。出租车走了,我向四周地带望了望,愣了半天回不过神来,不到一年的时间,自己起名的那个风铃草小乐园完全改头换面,竟然找不到了!只见原来的小路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树林消失了,溪水断流了,池塘干涸了,庄稼地上架起纵横的管道,大片空间被围墙圈占起来,再也不能像以往亲近母亲胸怀那样在此自由地活动了,一切都成了过去。淋着细雨,我在附近徘徊,圈起的围墙里面传出有节奏的铁锤的叮当声。周围看不到人,我像游魂般胡思乱想,仿佛看到了过往的情景:山谷中流下来的溪水,绕来绕去,流到洼地上形成池塘,四周野草漫到土路上,风铃草淡紫的小铃铛点缀其间,池水照着蒲公英的影子,照着俯临水面的柳树的影子,花香在水和泥土的气息中散发。
枯竭了,再也听不到小溪的歌唱,看不见游动的鱼儿,枯草根根支立,摇着灰白的发须。风从空中刮来,凄咽着忧伤的调儿,伴随着围墙那边的锤声不绝于耳。啊,这声音多么让人厌烦啊,很像妈妈的责骂,可有时候她很温柔。“妈妈,我回来了。”“孩子你可回来了。噢,任性的孩子,我早就告诉你石蒙不可靠,他妈妈看不起我们。”“妈妈,对不起,都怪我没听你的。”遭遇时乖命蹇的风雨让所有的希望都被吹得烟消云散,妈妈我对你说啥好呢。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歪歪曲曲的面孔一堆生人熟人的面孔在我眼前重叠在一起。妈妈我想看看你的面孔我永远记得你好看时的模样。
铁锤声停住了,雨下大了,寂静、虚无笼罩着四周。雨淋湿了头发,心里感到悲切的痛苦、伤心的忧虑和沉重的绝望,让我不愿再想下去而是哭泣起来,眼泪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在脸上流淌。
“石蒙,那个春日如果我们没有相遇,对你和我都是幸运。”我自言自语,向他骑摩托车撞倒我的那个方向望去,有一个人正低头向这边走来,在他身后是停放的汽车。我还是被跟踪了,异样的恼怒让我想立刻跑掉,但是无处可逃。郁青朴迈着大步冒雨走过来,转眼间来到了跟前,两个人在雨中站着。他注视着我,用温柔的命令的语气说:
“你这样淋雨会感冒的,回车上吧。”
“我不愿意回去!再说一遍,我现在不愿跟你回去!你已经看到我没有朋友,失去了亲人,一文不明,无家可归,目前没有什么可偿还你们!”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冷峻。“我没有那种意思,不会让你为难,难道这几个月的相处还没有使你相信我吗?再说你答应奶奶要回去的,不能出尔反尔!还有——我不能眼睁睁看到你孑然一身流落街头,走投无路时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一声不吭。他也不作声了。只听得见周围“沙沙”的雨声。
“你还要在这里继续淋雨吗?”他没办法老不吭声,又开口说,“我不会独自离开的,你想淋多久我陪你淋多久。”说完他脱下外衣西装披在我身上挡雨,自己剩下毛衫露在外面。我坚决不受,从身上拿下来扔给他。
“你会感冒的,还想进医院吗?”
“我没那么娇气,不是你眼中的女老板。”我没好气地说。
“在我眼里你早已不再是替身,你是你,葛巾艳是葛巾艳,绝对分得清楚。你很孤单,不需要我的帮助吗?”
“不要你管!这种话听起来很顺耳,可是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你走吧,不要你陪着淋雨。”
“你再固执下去会生病的!”他的话音刚落我打了个喷嚏。“听我说——要知道另122外的一个秘密吗?老奶奶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见见你的母亲你不想知道吗?因为这第二个谜就要解开了——你应该是葛巾艳的姐姐!”
我愕然,脸色大变,瞪大了眼睛。“你在瞎说,骗我跟你走?”
“你们是一根枝上的两朵花——双胞胎!我没有骗你,只需要一、两个环节就可以得到证实,根据——你们俩出生年月日完全一致,相貌一致,还有奶奶讲述的——回到车上我详细告诉你。”
迟疑片刻,还是改变了主意,我顺从地披上西服,和他一同回到车上。他从车上拿起一根毛巾让我擦擦头。
“你先擦擦。”我说。
“我没事。你先擦一下!”说完,他又问:“你还记得老人告诉你的有关葛家的故事吧?”
“记得。”我用毛巾一边擦着头上的雨水一边说。老人在葛家早年的生活充满纠缠,使她无法超越丈夫与表妹所带来的婚姻的伤害,无法忘记失去女儿的仇恨,但她可贵的是没有延续仇恨而是把爱给了葛家的后代,尽管他们总是让她失望。
“葛海秋的妻子白云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后当天就因大出血离世了,孩子只有靠奶奶来照顾,她用汤米和奶粉替换着喂养她们。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很难区分,她就给她们在脚上划个记号,给她们起名叫大云儿、小云儿。小云儿哭声响亮,劲儿十足,要大人抱一抱;大云儿哭声微弱,非常安静。那个年代日子贫穷艰难,两个孩子的需用让她越来越难以应付,一度产生想要送一个孩子出去的想法,只是犹豫着没有行动。孩子们五个月大的时候,大云儿几天发烧,吃药也不见好,哭声像猫咪,很难活下来的样子,她就把大云儿放进纸盒里,里面放进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孩子的生日,半夜里抱着孩子出门,走了很远的路,将她丢在一家医院的门口。”他紧盯着我说。
我注目他的表情,勉强一笑:“我要谢谢你了,终于找到了答案作出合情合理的解释!可是我要告诉你:我妈生气骂我最厉害的时候,也不曾说我是捡来的!”
“你妈是真爱你,她不曾说破一定是怕你承受不住。她反对你的婚姻,说的是气话,你却固执得不肯回去看看她,她一定很想念你,你现在后悔了,可是无法再见到她了。事已如此,不要再责备自己了,为奶奶想想好吗?如果她能从你身上得到安慰,就能弥补失去的那位给她带来的打击。你能带我去见见你爸爸吗?现在他是唯一知道底细的人。”
“别再提这些了,我请求你,我真的受不了!我要尽量忘掉这一切!到此为止吧,别再打听什么身世,就算真是那么回事又有什么意思?徒增烦恼和痛苦!等你们的刘志业回国,我自然会站出来,不会赖账的。”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会到十字绣店老板娘那里要一些活儿干,租间小屋住下来。等安顿下来后我会打电话跟你联系,让你们以后能找到我。开车吧,回到城里把我放下你自己回去吧。”
说出了我的心思和打算,他让步了,不再坚持一定要我跟他回黑澜山庄。开车离开这里时,他手机的铃声响了,他一边驾车一边接听电话。我的脸转向一边,眼看着车窗外被风搅乱的左右歪斜的雨丝,仿佛是原来那片田野里东倒西歪的麦穗。
接完电话,他低声说:“刚才杜嫂打来电话说,丁蕉儿叫了120,老人突发脑中风被送到医院正在接受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