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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呀,我是要找你来着。”

“找我?”她问,忽然认出了我,“怎么是你?你们这些闲人东游西逛,专门给人添麻烦,告诉你吧,我这里没有免费的水供应,你赶快走。”

“我不是来讨水喝的,我是来找您谈点事的。”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说完了就走。柏生,你留下来吃饭,婶婶今中午擀面条。”

“婶婶,我还有事,走啦。”

“柏生,别急,你等等,还没给你面粉钱哪。哎,你这个女人有什么事,赶快说!我想不到一个生人会找我有什么事。”

“进屋谈吧,这件事情非常重要,我是专门来找您的。我是于小莎的朋友,您不想知道您女儿的下落吗?”

提到她的女儿,她一下子怔住了,瞪大眼睛望着我,然后拉住我的手进了屋,韩柏生也跟着进来。她替我们各自倒了一杯水,急忙询问女儿的消息,原来她真的不知道于小莎遇难了,上午她去乡派出所查问有无女儿的消息,得不到确切的回复。我流着眼泪简单谈了我们在一起工作的情况,那个逃跑的夜晚,登上灵燕号所遭遇的意外。小莎妈妈听后大哭不已,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干嚎,年轻人不住地劝说和安慰,直到她安静下来,由大哭变成轻微的哭泣,他才抽身离开,而我一直待到傍晚才回到杜青艾那里,她问我去了哪里,说中午没回来吃饭她有多着急,我淡淡说在岛上走了走,看了看。

几天后我收拾好衣物和零星物品,临走前向杜青艾告别。她听说我要离开眼睛里闪烁着高兴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怎么,你现在就要回孩子,带他走吗?”

“没错,你们夫妻的意思我早清楚,难道现在你不同意吗?”

“不,不,我完全同意!解除收养关系对孩子对俺们都好,我们真的承担不起。孩子的户口还在这里呢,手续也要办理。”

“这个问题留到以后解决吧。请你转告你丈夫,我先带走孩子。”

“这样也好,你是她亲妈,等你安置好了再办也不迟。俺男人出海回来我会告诉他,170他不会反对的。老实说这个孩子不能给我们带来一点快乐和盼望,我们无能为力为他做什么。这样吧,吃完中午饭,我送你们上船。”

“我不会离岛,我要带着孩子住到西村西头的老于家。”

“哦呀,你要住到那个寡妇家里去吗?你怎么会和她有来往呢?”她大吃一惊,瞅着我问。

“如果郁青朴赶到你这里来,请你告诉他我在那里等他,这件事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我知道你有所怀疑和好奇,可是我不能对你解释,如果有人打听,你要守住秘密。”

“你放心,我不会向人吐露半句。”说完,她把孩子现穿的衣物收拾一下放进提包里,递到我手里,其它季节的衣物和东西她会抽时间送过去。我同意让她送我们一段路程,于是她带上大门,抱起童童走出来,我拎着包包跟在后边,路上她跟熟人打着招呼,别人当她是带着孩子出来玩耍。半个小时后,我们穿过西村进入通往于家的潮湿弯曲小路上,不久走出树木夹径的小路进入开阔地带,于家就在不远,她便回去了。此时,岛上的军号响了,阳光升起来了,照耀在北面山丘上,照耀在往下的树木、农田、房屋和来往船只的海面上,照耀在我们身上。

我一手拎着包,一手牵着孩子往前走。沐浴在阳光中,野花在微笑,小鸟不时从眼前掠过,令人感到欢乐。往西而来,我很高兴孩子一点都不哭,慢慢走到菜园边径上,我对他说:“童童,你看这里多好啊,我们有了新家!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你要听话。”

小莎妈妈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梅冬美,在头几天我的关心和几次探望中,我们互相有所了解,她让我叫她梅姨。梅姨没有干别的事情,正站在门口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我们慢腾腾走过去。梅姨其实是个心地仁慈的妇人,论年纪她还不老,可是短短几天功夫,她整个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眼睛红肿,脸部也变得难看,乱蓬蓬的头发有几根白发夹杂,在头顶翘起来特别明显。

“这就是你提到的那个孩子?”她问。

“是呀,他叫童童。”我高兴地回答。

她接过孩子抱着,迎接我们走进院里,走进房间里。孩子极力挣脱她的怀抱,她只好放下他。他跑出屋子,我们跟着出来,只见他在院子里转起圈来,而且咯咯地笑,好像自己的声音很好玩,像以往任何时候的旋转一样。

“孩子,快别转圈了,再转要头晕了。”梅姨制止说。

我上前把孩子抱住,刚松开他,他又转起圈圈来。

“这孩子多拗呀。”她说。

“他不是拗,他是有点问题,玩够了他会自动停下。”于是,我不得不将儿童孤独症解释给她听,她听后皱起眉头,过去把柴门关上,留孩子一个人在院里,让我跟她进屋谈谈。

她沏了石竹茶,我们一边喝一边交谈。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他是一个古怪的有毛病的孩子?”

我垂下头,片刻又抬起头,说:“我怕你不高兴。如果你现在反对还来得及,我会带孩子离开,不管他怎么样,我都不能丢下不管。”

“你要带他去哪里?”

“回去租间房子干十字绣的活儿吧,只能这样了。”

“我是在提醒你,带这样的孩子多不容易,并没有说不接纳你。你既然决心已定,就留下来吧,可有一样,你要照我们事先约定的给我干活,一方面看在小莎的面上我同情你,一方面你不能白住在我家。”

我感到欣慰。“当然,我一定照您说的做,梅姨,您吩咐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说‘你’不是‘您’。”

“哎。梅姨,你能收留我们,真是太谢谢你了!你还在为小莎难受吗?” 171

“我昨天把她的衣服烧了,火星溅到脚背上,烧坏了袜子。我不想哭了,眼睛痛得厉害,你来了,正好有个伴儿。如果不是我脾气太坏,今年春天就会知道这件事了。哎呀,不只是你,看到任何年轻的女人我都会生气,原来可不是这个样子。小莎从来不告诉我她具体的工作地址,怕我把她叫回家,因为我反对她去外边,家里的活儿缺少人手,菜好卖。虽说不是多么有钱,也并不缺钱花。她是个孝顺孩子,回家都要买我喜欢的东西带回来,去年进了腊月以后,我就盼她快回来,提早做好了年糕。腊月二十九,最后一班船靠岸了,在码头上眼瞅着最后一个人下了船,仍不见她的身影,我心情坏极了。春节刚过,我到青岛大小饭店打听女儿的下落,毫无所获,我便想到难道她在那条出事的船上回不来了?我真害怕啊,却又不甘心尽往坏处想,仍然抱着希望去看下船的人流,有好几次遇到和她模样差不多的女孩,还以为是她,到了跟前才知道什么叫失望。我越来越对年轻女人怀着敌意,好像她们不该那么快活,那天看到你和身边的男人,我就没好气,为什么不是小莎带着男友回来?后来我去派出所报了失踪,查询到在打捞上来的尸体名单上没有年轻女孩,什么都没查到。从你嘴里听到的可怕事实真叫人伤心,可是还得活下去呀,柏生这孩子昨天又来看我,说了好些安慰话,还为我祷告。”

谈起韩柏生,她提到他和于家并无亲戚关系,脾气好,人又正派,与父亲一起开了一家粮店,生意不错。他从不轻视人,从来不小瞧她,总是有求必应,不像别人那样轻看于家,不屑来往。原来于家的祖先住在西村,因为得了大麻风病被村里人赶出村子,在远离村庄的西北野地定居下来,后来与外乡带着孩子的寡妇成亲,替女人拉扯孩子。孩子长大后娶妻成家,在此繁衍后代,以打鱼、种菜维生,至今已有五代,可惜小莎爸爸去世早,只留下一个女儿。

“梅姨,你骂我吧,是我连累害了小莎,使得你失去了唯一的女儿。”我痛苦地说。

“这句话你说了好几遍,我再也不想听。现在我要反过来劝你,放下这件事,不要再想。好了,不说了,我去给孩子冲杯酸梅粉水,你把他抱进来吧。”梅姨亲切地说。

于家柴门朝东,房屋的门窗都是朝南的。虽然屋里空间狭小,但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阳光并不觉黑暗。梅姨已经为我们收拾好了里面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原是小莎睡过的,梅姨自己睡在炕上。四间房的另外两间是厨房和客间,没有卫生间,厕所在院子。屋里有电视、冰箱,却没有电话和洗衣机。同样是孤宅,这里的土墙石屋与黑澜山庄迥然不同,环境有几分相似,山水更近些。每天有很多事情做,除了种菜,梅姨还养了五只鸡,两只兔子。她经常通过出去卖菜与外界发生接触,我留在家除了照顾孩子,帮她做家务,给菜园浇水以及干其它一些杂活。梅姨的经济来源就是菜园,除了她天天辛勤侍弄以外,菜长得好,是因为在北边菜地边缘和石崖中间的沟里有一口井,井水清甜甘冽,从不干涸,洗衣做饭和浇地都用这口井。岛上淡水少,土地少,贩子从外边运进来的蔬菜不如现从地里拔出来的新鲜,每次梅姨用三轮车带出去的菜很快卖光。沟底下很湿润,周围生长着许多石竹,簇簇拥拥。顺着沟底爬到崖上会看到野菊花,在阳光下穿着黄色的衣服,显得单纯、野性。浓郁的香气让人沉醉,梅姨便用采集的菊花酿酒,石竹晒干泡水喝。

天空中有各种禽鸟飞翔,它们往来徘徊于山上和海边,时常可以看到鸽子、海鸥、山雀、斑鸠的身影,有时还会欣赏到两翼平伸在高空滑翔的老鹰,它在海面上空活动,听梅姨说它和喜欢追逐浪花的海鸥不同,只有见到鱼的踪迹时,才会像流星一样飞扑下来。

围墙往外东南方向是不大的田垄,收了花生,有两堆玉米秸的草垛堆在那里,往外有几棵苹果树、梨树和石榴树,周围还有好几棵胡桃枝子和灌木丛。再往南稍远的地方,是水杉编织的绿色树篱,越过水杉林,便是另外的村庄一个连着一个,渐次低矮下去的房屋因着地势与海岸连接起来,下面有非常干净的漂亮沙滩。

这里没有惶恐和不安,更像一个家,像一个宽广纯净的世界。很快地,我喜欢上这里,喜欢原始的石墙,院子里的樱桃树和栗子树,门前的小草,绿油油的菜园子,喜欢清晨172的露珠,喜欢黄昏的味道,夕阳的余晖洒进院落,土屋和围墙融为一体,炊烟袅袅升起,用井水做的饭菜味道鲜美,井水煮茶,味道清香。感谢上帝,藉着梅姨使两个孤苦伶仃的人安顿下来。白天我不再去想任何事情,不再心灰意冷,充实而忙碌着,只有在夜深时躺在床上,才会想到过去,想到郁青朴和理想的未来,希望能心情快乐去做梦。睡梦中,灵魂开始攀升,越过深山沟壑去寻找,总是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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