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雪旎
“丽婷,你要改口叫阿姨。另外,我还得提醒你,不要以貌取人!等瓜子晒干了,我炒好了,你送一点给新来的老师,好吗?”
她欢喜地答应着,我问起她妈妈可好,她说她挺好,又能像过去一样做家务,放学后她可以安心写作业了。她提到在她父母眼中我是个好心肠的人,多亏找来汽车将妈妈送进医院,再晚一些拖延下去会引起更加严重的后果,必须离岛到大医院诊治,否则那只脚就完啦;她又提到父母对她比以前好多啦,不再偏爱弟弟,愿意让她念完初中,如果能考上职校他们也会出钱供她去读。我听了很替她高兴,愿意抽空花时间去看望她妈妈,她听后小脸上露出了快乐的笑容。
今天家里有点热闹,我们刚把葵花籽搓弄出来放到盘子晾晒,林嘉南抱着童童回来了,今天他休息,一大早带着孩子出去现在才回来。梅姨听到他在天井里说话的声音,从屋里出来把孩子接过去,带进屋里然后他又端出茶水招待客人。这时甘露也来了,她将电动车停放在墙边,向樱桃树下走来,看到林嘉南,她略感意外,两个人彼此打着招呼,坐下来,原来两个人相识。他们注意到在鱼缸前观看的小姑娘,便问是谁家的孩子,我招呼她过来,让她站到中尉面前,对她说:“丽婷,快谢谢叔叔,是叔叔用汽车和我一起把你妈去医院的。”
她腼腆地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叔叔!”,然后又十分认真地说:“叔叔,我拿不出别的礼物送给你,等下次哈巴狗生小狗时,我送你一条小狗。”
“哈哈,我们有军犬,你那小哈巴狗会被吓坏的。你一定要送,送给屋里我那小朋友挺合适。”说完,我们都跟着笑起来。
梅姨泡的是自制的石竹茶,孩子睡下后她也坐到了樱桃树下,询问孩子有没有让他205不耐烦,他说他带他到广场玩了半天,然后又去了海边,在海边一家饭店吃了午饭。“他在教我如何除掉急躁的毛病,培养耐性。他对海边浪花更感兴趣,在饭店吃饭我还得喂他,否则一个钟头也吃不完那顿饭。”
“一个军官在喂小孩子吃饭,一定会惹人注意的。”甘露说。
“是啊,有人很好奇,我就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干儿子。”
“林大哥,你这么喜欢小孩子,应该尽快结婚,自己生个孩子。我爸前些日子还谈起你,特别惦记这事,他想喝你的喜酒,他快等到了吗?”
“让村长再耐心等待,到时候我一定通知他让他喝个痛快!”
原来他们之间非常熟悉,他和她父亲是老交情,她亲昵地称他林大哥。他们友好地交谈着,他问起他父亲近况如何,是不是胃病好了些,她快乐地回答他的问话。梅姨把我叫到一边,提议留大家吃顿晚饭,现在就去准备,我十分赞成,便回到树下告诉他们,他们都推脱了,不要麻烦梅姨。大家坐了一会,中尉首先提出告辞,甘露也要走,只剩下朱丽婷在秋千上晃着玩。
“雪旎姐,明天到我店里取钱吧,你那副《向日葵田野》卖掉了。我来是想告诉你,明天我没有时间和你一起去探望郝大爷,最近特别忙,几乎每个晚上都要九点钟才能关门。”
说好的事情取消了,让人感到遗憾。我想了一下,说:“如果你走不开,我自己去好了。”
她非常同意,愿意把电动车留下来,这样明天我骑着去探访郝大爷,再去她的店里送还,方便些,现在她可以坐中尉的汽车回去。
“让我把你的学生也捎回去吧。”他对我说。
我立刻答应下来,便把丽婷喊过来。她跑这么远的路送来两个向日葵花盘不容易,再走回家一定吃不消,能够坐车回去自然是好。
梅姨没有劝留住他们。中尉与甘露肩并肩一边说着话一边向停在路上的吉普车走去,小姑娘跟在身后,我们站在门外目送他们上了车,开车远去。
“梅姨,今晚你做饭,我去浇菜。”我说,听不到任何回答,扭头一看,梅姨已经走开了。回到天井里,见梅姨正在收拾晾晒的衣服,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她看起来有点不高兴,“随便。”
“大概他们没给她面子,没有留下来吃饭让她扫兴吧。”我暗想,挑起水桶走了出来,在菜畦和沟下的水井之间来回穿梭。
目前山上的树木呈现最丰富面貌的多姿多彩,菜园子里保留着亲切单调的绿色,空中燕子不倦地翻飞着,当我挑着水桶走了五六个来回之后,歇了一会,目光追随者一只燕子的身影,想起下午大家在一起的情景,为林嘉南的婚姻考虑,甘露挺合适,如果我能撮合他们,倒是一件美事。
太阳隐藏起来,夜晚又降临了。晚饭后我正要收拾碗筷,梅姨吩咐我先别忙着收拾,坐下来她有话要说,看到她那么严肃,我轻声道:“有什么话您尽管说。”
“难道你真看不出来,还是假装不懂,你却让甘露跟中尉一起走。”
“这有什么,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又彼此熟识。”
“她会把他抢去!我看出她也是喜欢他的,如果她对韩柏生再也没有依恋,她就会转移目标。有件事你瞒着我,让我讲出来吧:中尉曾向你求爱,你拒绝了他。上午你离家去教会不久,他说来接孩子出去活动活动,跟他聊了一阵,他没有隐瞒自己的感情,但是他不想强迫你,他是真心实意愿意帮助咱们。”
我不知该怎么说,她又继续说道:“虽说他是个离婚男人,条件一点不差,人品好,有前途,又有经济能力,如果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也许以后再也碰不到了。怎么着,你是不是还想着郁青朴?他再好也不可能来找你了。”
林嘉南如同突然射出的一道光芒,让她喜欢,以为爱情的季节已经到来,可以帮助206我找到新的幸福。她充满慈爱关切的表情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幅凶巴巴的样子,不免好笑,意识到她完全是在替我考虑,可是我不能听从她。
“忘掉过去那些人和事吧,忘得彻底些,错过眼前,你会后悔的。”
她的提醒不无道理,一直占据心灵的暴风雨之梦正在抵挡着截然不同的现实而觉得渺茫,一个家,一个真正完全的家的渴望又来搅扰自己了,比较中郁青朴和林嘉南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又完全不同,林嘉南在心目中的形像并非无足轻重,理智只能看作友好的表示不可逾越。读几章《利未记》能让心灵安静下来并且感到疲倦,我真的睡着了。我梦见金灿灿的阳光下,涨潮的海水色彩变幻,我和一个男人拉着童童的手在大堤上欢快地奔跑,海浪激荡澎湃,发出激动人心的巨响。当我突然醒来后发觉电灯亮着,孩子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睡得正香,手里还拿着林嘉南送给他的魔方。给他脱掉衣服,自己换上睡衣,关掉电灯,想起刚才做的梦,似乎看不清那个男人的面貌,便又躺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上午,我骑上甘露的电动车去探访郝大爷,他因病有一个月没到教会做礼拜了。在一群敬畏上帝的灵魂知音当中,他是一位可敬可爱的老人。我找到他的家,刚进院门,见到郝大爷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原来他就是那天我在靠近西海岬角那边看到的放羊老人。在聚会中老人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他,说明来意,受甘露之托来探望他。她的儿媳墨鱼嫂走出来,将一只水杯递给他,他接过杯子喝了几口又将杯子还给她。老人家气色不太好,眼睛也不像过去那般有精神,但是却流露着小孩子般的单纯和温柔。他对我能来看望他感到意外,显得非常高兴,墨玉嫂招呼我到屋里说话,她扶着老人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我向他们说明甘露不能来的原因,又对老人说了些安慰和鼓励的话,他反倒安慰我不必替他担心,如果上帝在他这七十岁的年纪接他回天家,好得很,他可以和亲爱的主永远在一起,如果神让他的身体好起来,他就会回到教会里聚会敬拜,听说大家都在为他祈祷,他表示感谢。谈及郝大爷的两个儿子,他们对老父仍然耿耿于怀,不愿多见自己的父亲,各自派上妻子上门轮流照顾他,他不再恼恨自己的儿子,只是为他们祈祷,希望他们悔改。老人的生命已经把杂质剔除,结出属灵的果子。一直在旁边静听我们之间谈话的墨玉嫂插嘴提到了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那天郝大爷在家门口的巷子里闲坐,哼着赞美诗,跟歌本上的调儿差了许多,唱的是自己的调儿。从巷子东边走过来的两个少年人听了以后笑出了声,互相使了个眼色,嘀咕了几句,径直向他走来,骂他碍了他们走路,两人上前一个用肩膀扛他一个用脚踢他,他什么都没说挪到了一边去,这一幕恰巧被墨玉嫂看见了,厉声斥责两个孩子欺负老人,并且要向他们的父母告状,老人急忙阻止她,说他是碍事,耽误他们走路,墨玉嫂觉得老人过于忍让,正要回家拿扫帚教训教训他们,只见两个少年人一起走到老人跟前,低头向他道歉,请他原谅,说他们是在试试他,是不是像他唱的那样忍耐得住。两个少年人走了,郝大爷站起来目送他们的背影,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仿佛心中有个太阳,照得亮堂堂的,让墨玉嫂也感受到了。
从郝大爷家出来后,我来到甘露的店门前把车子停放好,进去把车钥匙交还她,等顾客走了以后,讲了郝大爷的故事,她为他感恩,然后把卖十字绣的钱放进我手里。
“这么快就卖掉了,一定是爱美的妇女买去了吧!”我说。
“什么呀,还不是林中尉!”她脱口而出。
我感到意外。“怎么会是他?”
原来十字绣放在店里无人问津,大家进店都是来买干海货的,有一次他光顾小店无意中知道了这事,就都被他买了去。“他暗地里关心你,只是不愿让你知道,如果不说出来,总觉得是桩心事,干脆告诉你吧。”她说。
这个消息让我一点都不高兴,有一种被愚弄和被欺骗的感觉,理智和可怜的自尊被激化了,正在酝酿怒气。真想现在就去找他算账,一刻也耽误不得,转而又想这个时间找他不合适,只有等到晚上了。
傍晚来临,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来,在营房的大门外,站岗的士兵拦截了我。我说出207了林嘉南这个名字,他打了个电话请示了一下正准备放行,有一个士兵从外往里走,他便叫住他把我送进去。
中尉的宿舍在一排平房的中间,当士兵转身走开,我使劲敲门,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似的。门开了,林嘉南站在门口,嘴上满是泡沫。“刚才我正在洗头,所以才没去门口接你,到这里找我,有事吗?”
我没有回答,径直闯进去,想立刻质问,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先忙他自个的。他走进里面房间,刮完胡子后整个人干干净净地出来,请我坐下。
他倒了一杯水,我接了过来,怒气立刻消失,心里困惑起来,质问的话竟然一句说不出来,究竟是兴师问罪呢还是应该道谢?目光从他脸上挪开,环顾房间,不愧是军人,书籍、被褥日用品都收拾得井然有序,非常整洁。突然间,我看到了墙上挂着一幅《花与海》,墙角的皮箱上也放着几幅绣品,放下杯子,过去一看,最上面的是《向日葵田野》,好呀,都堆放在他这里啦。
“为什么要这样,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可怜我吗?还是为要达到你的目的,让我感激你嫁给你?”怒气爆发的导线终于被点燃了,我怒气冲冲地嚷道。
“嘘,小声点!你找我就是为此事吗?”他微笑着问。
我又气又恼,说:“难道还会有其它意思吗?你和陈甘露串通一气糊弄我,当我是傻瓜,把这些东西拿到你这里来,其实根本无人问津!”
“嘿,瞧你说的,你愿意当基督徒帮助那个姓朱的小女孩,难道我就不能学学雷锋帮助别人?我喜欢帮助人,尤其帮助你——这是我的权利,谁也不能剥夺我的权利,从内心说我不忍看你受苦,也不愿看你发愁,我不要你感激,也不要向你乞求爱情,你用不着有丝毫负担,完全是我心甘情愿。再说啦,这些东西就像书画一样美,我为什么不能买?”
“不管怎么说,你们不能欺骗我!你很有钱吗,你用钱欺骗无知的人吗?算了,不如砸了,免得这屋子装满了十字绣倒不像军人的屋子了!”说着,我抓起最上面的一幅,举起来,让破碎的玻璃连同羞辱都一起归到垃圾堆去吧!林嘉南的动作比我更快,他上前抓住我的胳膊,另一手夺下了《向日葵田野》,责备道:
“你怎么能这样轻看自己的劳动?我是把它当艺术品来看的,军人也有情趣,并不是冷漠的石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年有几个战友要退役,我准备当做礼物送给他们带走,有什么不好?如果有《灵山岛风光》那就更好啦,他们一定会自己去买留做纪念,我甚至想,如果你专门开个店会好些,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想开店。”我冷冷地说。
“那就换个工作,我求乡长给你找份差事干。”
“不,我不喜欢找人拉关系,如果一定要出来做事,我宁可出去卖菜,让梅姨留在家里照看孩子。”
“好吧,我会让我们伙房把你们地头的菜全包啦。”
“请你不要再管我的事,行吗?”
“粗活不是你干的,我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出路才是。好啦,不要再生气了,都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我无法再绷紧面孔,在注目他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如傍晚的海水那样沉静,根本感觉不到海潮的涌动。我朝他笑了笑,他还了一个微笑。我要走,他开吉普车送我回家。梅姨亮着灯一直等我回来,孩子已经睡下。她询问几句,叹口气说:“我真希望你有一个好的归宿,作为旁观者我比你看得清楚,林嘉南会是个好丈夫,你可别错过机会,在岛上安家多好呀,我们也方便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