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拐棍
长城开的原味饺子王饭店毗邻市中心的百货大楼,是人群密集的地方,自开业七年以来,秉承着货真价实原汁原味的经营理念经济效益逐年攀高。每每想到这丰厚的效益,长城会情不自禁感恩一个人,那就是自己青梅竹马的铁哥们,郭志。或许当初没有郭志的一句肺腑之言,自己现在还窝在那个派出所里,或许经过自己多年的打拼,准确地说是用违背初衷与良知来打拼,或许也能居高临下,但绝对不会有今天父母的衣食无忧,不会有长江长海虽不宽敞却也冬暖夏凉的房子,不会有妻儿说走就走的旅行。每每看到自己这一大家子人幸福的笑脸,郭志的话就一直响在耳畔,长城,放下你警官学校高材生的面子,放下你的所长梦,跟我开饭店吧,这关乎民生的买卖真赚钱哪。是,你狠优秀,可那又有什么用啊?充其量多年后你能熬上所长那个位置,能挣多少钱哪?充其量是面子好看,充其量你一家三口衣食无忧,还得说是多年后或许你能升个一官半职,可你别忘了你身后是无劳保无医保的父母,还有生活拮据的两个弟弟,长城,开饭店吧,我帮你。每每想到此,长城的心里总有热浪滚动。
此刻,是上午九点,不到饭口时间,店里显得有些安静,三个服务员穿梭其中,有条不紊地更换酒桌上的台布,摆放酒桌上的餐具与调料。阳光透过窗纱的罅隙淋漓尽致地泼撒在窗台上绿色植物的叶片上,通透澄澈的绿和着店里溢出的美食香气,让人心里瞬间流淌过幸福的满足感。
长城安静地坐在一酒桌前,服务员随即递过一杯白水,厨师长海从后厨径直奔了过来,“大哥,咱店这两天客人似乎少了,我琢磨过了,现在的人吃喝都讲究个绿色,都讲究什么养生,连出行都改成绿色出行了,人郭大哥的火锅店都改成绿色养生火锅了,咱们也不能掉队,要紧跟潮流。”他摘下搭在肩上的湿漉漉的白毛巾,胡乱地擦拭着满月脸上的汗水,尔后不停地抓挠后脖颈上的痱子。他嬉笑着坐在长城对面,最大号的工作装穿在他身上仍能看到他凸起的肚子,长城把手边的水推给他,“三儿,你那意思就是要重新装修,再改个洋名?”“对,对呀!这就叫与时俱进,顺势而为,开饭店要想好,就得三年两年一装修,四年五年一折腾,就得跟郭大哥似的,有前瞻性,勤折腾。”“你得说人家郭志进这个财,咋折腾生意都红火。当年炒菜馆不红火了,人家立马改成火锅店,照样兴隆,人家啊,就是命里有这个财。”长城面露羡慕。“你的财运也不差啊,你看咱开饭店这几年,咱哥仨的日子不都红火了吗?所以,大哥,咱家这个店怎么折腾都能火。”长海笑着,脸上漾起红晕,鼻子眼睛嘴挤在了一起,像极了春晚的福娃。“好吧,那就简单装修一下,但名字不要改,看看哪天,选个黄道吉日,呵呵。那什么,三儿,我得去郭志那儿一趟,有点事。”长城说着打开手包,拿出一张建行卡递给长海,“这张卡给你,装修不一定够,你就掂量着办……”“你明天不来呀?忙啥呀?”长海疑惑不解。“啊,我去郭志那儿。”此刻的长城有些坐立不安,心慌慌的,梁妍的话虽不像钝器敲碎躯体,却麦芒般足可以刺痛他的心……
或许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的依赖会成为习惯,这么多年来,每当长城魂不守舍惊慌失措之时,总是会找到郭志,然后从他那里获得或多或少的力量。于是,他急匆匆地出了门。长海怔怔地站在那里,喃喃着,“难不成又投资什么新项目了?或者要给爹妈换大房子?”
郭志的火锅店位于市区最繁华的重庆路上,说起重庆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人流如织,商家门前屡见不鲜绵绵无绝期的超分贝的音响,高悬在各店铺门口的大幅促销海报,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人们惬意地徜徉其中,偶有老年人捂着耳朵从音响旁匆匆走过。长城开着车在这条街上整整绕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停车位。某某影楼旁边赫然醒目一块金匾,上书郭氏绿色养生火锅。长城禁不住笑出了声,老郭,你可真有道行。
推开火锅店大门,劈面而来的不仅有满屋子黄绿相间的色调,浓郁的青菜涮烫气味,还有意料不到的谩骂声。此时,靠近吧台处的一酒桌旁,一个身着红黑格子衬衫的男青年,髙挽袖子,手指着桌上的火锅对着旁边的服务员,阴阳怪气着:“这就是你们家的绿色养生火锅?糊弄鬼呢!合着养生的秘诀就是在汤料里加大烟壳?各位,都把眼睛睁大点,看清楚了啊,这就是他们家吸引顾客的秘密!”客人们惊诧着聚集过来,只见火锅汤里有一大烟壳状的东西漂浮其上,客人们七嘴八舌逐渐骚动,“呦,我说咋那么大引力呢,原来放大烟壳了,这不是间接吸毒吗?害人不浅呐!”“这不叫害人不浅,这叫缺德,缺大德,我们得到消费者协会告发。”“看来,这宾客盈门的背后藏着罪恶。”“不能吧,这可是多年的老店了,老板我们都认识,绝不会这么做。”“咋了,在这里吃饭你不花钱哪?那不明摆着是大烟壳吗?”客人们愈说愈烈,估计再过几分钟就会演绎成一段证据确凿的百口莫辩的事实。
此刻,郭志突然出现,跛着的右脚与正常的左脚之间的频率差异更明显,平日里经常眯着的小眼睛瞬间变大,声音却不卑不亢,“哥几个,咱们都是在江湖上混饭吃的,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如果是因为兄弟在此发财,挡了哥几个的财路,你们大可不必用这个办法,因为这个方法实在小儿科。”“看意思,你是这个饭店的老板,那你说说,这是啥?”“是啥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我店里的,我敢用人格担保。”“人格?哈哈哈,人格值几个钱?人格靠得住吗?大把大把的钱才靠得住,坦白吧,你告诉大家,你就是靠这样的人格赚钱的,说吧,别装无辜啊。”“各位,我郭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经营这个火锅店已经九年了,确实仰仗大家伙捧场才赚了点钱,但是绝不是靠下三滥的手段!”“不靠下三滥的手段?你告诉我,这是啥?你眼睛不瞎吧?”“即便是眼睛瞎了,心也不能瞎!人做事,天在看。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们想完也完不了!你们必须给我解释清楚,否则,派出所见。”郭志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后,突然揪住红格衬衫的衣领,用力勒着,他的眼里喷着火,熊熊怒火燃烧着。“哎呦喂,还必须,我就他妈不必须你能咋的,告诉你,你这个店已开到头了,我三叔是环保局的领导。”“我倒要看看,咱俩是谁到头了?今天,你不弄死我,我就弄死你!”郭志咆哮着,似乎是用力过猛,红格衬衫已被郭志揪得不停咳嗽。“弄死我们?你他妈是活腻歪了!”他的伙伴突然捧起那锅尚未冷却的火锅汤泼向郭志,长城从顾客中窜出,挡住郭志的身体,瞬间他感觉身体被热浪包围起来……郭志仍死死揪住红格衬衫,大喊着,“你俩谁也跑不了,店里店外全是录像!叫救护车!”之后,人群的骚动声,撞击桌椅,杯盘打碎的声音,郭志的喊声,店外传来的警车声混合在一起,有一种暴怒的乱。在搀扶长城走上救护车的那一瞬,回望一眼黄绿相间装修一新又被糟蹋得稀巴烂的火锅店,郭志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淡淡的殇。
某烧伤医院的急诊室里,长城的上身裸露着,裤子已退到臀部以下,他的后背红红的,如刚刚刮过痧的印痕,医生帮他上完药后面无表情地嘱咐着,伤势虽不严重,但仍可能会起泡结痂,烫伤药要按时上,暂时不能沾水。郭志看着长城,眼里有星星闪烁,“若是一把刀刺过来,你还能……”“能,本能。”是的,能!本能!作为人的本能。郭志抚摸着刚刚被撞击得疼痛难忍的右腿,心里又飘起了凄风苦雨……
年少的郭志经常看到残疾的父母沿街乞讨遭人白眼唾弃,经常看到父母徘徊在垃圾箱前捡拾别人丢弃的旧衣物抑或是一点点白菜叶子。他发誓,有一天一定让父母吃饱饭,不再乞讨。饱受欺凌的他经常跟别人打架,经常把别人打得头破血流,也经常被别人打得头破血流。在那个肮脏逼仄的胡同里,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为此,会经常有人为了摆平一些麻烦事而找到他,郭志会从中赚到一些卖命钱。那年,他二十岁,命运似乎垂青了他,有个陌生人找到他,说是老板欲招一名郭志这样的保镖,条件是供吃供住,另外还有工资,后来才知道那个老板是一个地产商人又兼放高利贷生意,生意往来中,免不了争执,甚至打打杀杀,所以他的队伍里急需一名郭志这样为了钱不要命的人参与。郭志凭着他的忠诚与狠劲,很快帮老板完成了不少棘手问题,不久便得到了加薪。看到父母从此不用沦落街头,从此可以饱腹穿暖,他工作的劲头猛涨。在一次催讨债过程中,一把致命的尖刀刺向老板,郭志本能地为老板挡了那把刀,而那把刀却深深地刺向了他的臀部,割断了他的大动脉,血流如注,而他的血又是稀有的血型,o型rh阴性血。如果在几分钟之内找不到这种稀有的血液,郭志就会毙命。老板抓握着郭志的手啜嘘不止,问他有何要求,命悬一线之时,他不假思索地说,只要他的父母能吃饱穿暖。老板哭到颤抖。也许命不该绝,危难时刻,好心人在交通台播出的这则紧急求助声中来到了医院,郭志得以存活,可是他的右腿却留下了终身残疾,后来老板与他歃血为盟,借钱给他,二十二岁,在诸多赚钱的行业中,他选择了开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