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早晨，微醺的风中混合着浓郁的花草香味，此刻的阳光淋漓尽致地泼撒下来，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长城悠然自得地开着车跟在梁妍的车后，十多分钟后，前面的车又一次一字长龙般排开，远处的高架桥上也是车流如织，禁不住让人感叹，这个现代化的城市修路建桥的速度永远也赶不上车辆增加的速度。犹如修建养老院的速度永远也赶不上人口老龄化的速度。终于，奥迪车以牛车的速度行驶到南关区民政局。民政局二楼离婚登记处旁边的楼梯处已被排队离婚的队伍挡死，工作人员在大声维持秩序，大家都往里挤一挤，把楼梯口让出来。这似乎是一道令人费解的风景，因为这群排队离婚的人们脸上都流露出幸福的喜悦，看到长城夫妇差异的神情，一中年大哥热情地开了腔，“你们不知道吧，现在国家政策老好了，只要你是没有住房的单身男女就有资格申请廉租房。我和老伴这么一离，就成了单身，我们就可以拥有廉租房了，原来的大房子就可以倒出来，儿子结婚有新房喽。”中年男人的脸上溢满幸福。排队等候离婚的人越来越多，楼梯处一花白头发的老人扶着拄着拐的老伴蹒跚而上。热心的工作人员高喊着，看看谁能不能发扬一下风格，让这对老人家先办理离婚。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前簇拥着，却无一人发扬风格。老人自言自语地说，排一会儿没问题，离了婚给廉租房就行，孙子结婚就能住我们原来的大房子了。

在民政局工作人员把离婚证放到他们面前的那一瞬间，梁妍以豹的速度按了手印，长城也不逊色，紧随其后完成了那个改变家庭历史的动作。可就在梁妍接过离婚证，脸上洋溢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时，长城突然如梦方醒，他瘫坐在椅子上，头顶如有雷声轰鸣。我怎么能跟她来这个地方？只是想吓吓她，怎么能签字呢？天哪，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能装到这个程度？怎么能糊涂到这个地步？刹那间，他的脸上冒出了冷汗，他嗖地站起抓住梁妍的胳膊，“妍，妍妍，我，我只想吓吓你。不是真的，不是真想离婚！”梁妍甩开长城的胳膊，平静地灿烂着，“这已有了法律效力，我要谢谢你还我自由，拜拜。”她洒脱得春风得意，趾高气扬地扭动着身躯，之后启动车，消失在茫茫人海。长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挪地走进车里，是怎样糊里糊涂地把车开到居住的小区里。他做梦都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他想象的结果应该是在关键时刻，尤其是在他即将签字的当口，梁妍会大喊一声，不离了！然后就夫妻双双把家还了。自己有了面子还吓到了梁妍，免得日后吵架她总把离婚挂在嘴上。事实上，二十年同甘共苦的岁月就这样瞬间消失，二十年呕心沥血筑就的梦就这样刹那间烟消云散，二十年休戚与共的家顷刻离散。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佛陀在《金刚经》中所阐述的真理。此刻，读起来，长城才真正理解它的真正意义。他呆呆地立在窗前，窗外是一片盛世的繁华，窗里，是他孤零零的身影，伴着一壶浑浊的隔夜茶。不知道当年罗贯中写的《三国演义》中的精彩语段，“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否成了一句命运隐讳的谶语，连现代人的婚姻也不幸中招。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床头上的结婚照，一种强大的懊悔之情涌上心头，他打通了梁妍的电话，“媳妇儿，我只是想吓吓你，跟你闹玩的，求你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好吗？”电话的那头没有丝毫的停顿，“冯长城，我们现在没有任何瓜葛了，如果你非要扯上关系，那也只是我是你前妻。还有，房子你先住着吧，住到你再婚为止，我再收回，从此你不要再骚扰我，别忘了你每月答应给儿子的抚养费。”电话果断挂掉。长城还在举着手中沧桑的诺基亚。这二十年来，他从没向现在这样如此渴望着听妻子说话，甚至是谩骂自己的话。他再一次打过去，电话里传来提示语，对方已关机。一种煎熬的恐慌似巨浪般袭来，他绝望着不能自已，泪水蜂拥而下，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犯邪了？还是本来就是德行不够，连这个家字都承载不起来！将来，将来如何面对儿子的质问？刹那间，挫败感，自卑感，犯罪感，以翻江倒海之势冲击他的心，他绰起电话打给会心，“姐，我离婚啦，离婚啦……呜呜……呜呜……”声音里布满断肠蚀骨的痛。

会心看到长城时，长城的怀里正抱着结婚照哭泣着，那样一个气质昭昭卓尔不凡的伟岸之躯，那样一个风雨兼程铜墙铁壁般的生意人，此时此刻，如同一个身陷绝境的孩童，哭的那样无助，委屈，绝望。“姐，救我，救我们的婚姻！我只是想吓吓她，没想到会这样……”对于这样一种吵吵闹闹的婚姻，会心从来都没有紧迫感，她总是想，但凡婚姻生活中，还能够争争吵吵，就是还爱着，在意着彼此，也算是一种幸福。但是没有想到这种婚姻也会桅折锚断。或许梁妍的父母能说服梁妍，回心转意，想到此，会心的心里有一些开阔，她盯向长城的眼睛，“这事还有救，你想啊，梁叔梁婶现在肯定还不知情，如果他们俩站在咱们的立场上，这事肯定有救。但是我得提醒你，冯源明年高考，又早恋又叛逆的，这种事还真不能让他知道。”“那我现在就去我岳父家。”“我还是先试着求求梁妍，或许她能回心转意。”电话打到发热，终于打通了梁妍的电话，会心很激动，她哀求着，“妍妍啊，妍妍……长城抱着你们的结婚照哭得瘆人，我真怕出什么事，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你们多年夫妻的份上，回来看看他吧！姐求你了……”电话那头停顿一番，而后传来梁妍及其勉强的声音，“行……行吧，我回去瞅他一眼。”尽管是勉强，但终究还是答应回来一趟，会心的心里露出一丝曙光，毕竟是二十年的夫妻，或许此事还能峰回路转。

长城搬了椅子守在门口，似执拗的孩子。临近傍晚，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长城竖起耳朵，欣喜着，“姐，是梁妍回来了！”他随即打开房门，真的是梁妍，会心的心底涌上巨大的酸涩，这是怎样深沉的一种爱，竟连妻子的脚步声都能听得出来。长城俯下身亲昵地递上那双淡蓝色的拖鞋，在梁妍脚下放正，其表情不亚于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梁妍睥睨地瞟了他一眼，狐疑地看向会心，“有事说事，千万别劝我。”长城大气都不敢出，躲进小屋里。此刻的会心不知道如何开口劝说弟妹，她径直说，“妍妍，如果这事搁在平常，你们离就离了，你们都是奔五十的人了，我不会劝你们复合，但现在我还是要劝你们复合，因为我侄儿明年高考，是人生的最关键时期，你们不能推波助澜，但也不能影响孩子的心情。”“姐，我也不想离婚，可我坚持不了啦，就像是跑一场马拉松比赛，前半场已用尽了我全部的体能，后半场，尤其是最后半场，我实在坚持不了啦，精神彻底崩溃了。”“那也不至于离婚哪，你俩之间没有原则问题，还有感情纽带，怎么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呀。”是啊，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梁妍的表情回到了万恶的旧社会，“姐，你都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是熬日子，而不是过日子。你弟弟的脸都不会笑，玩笑也不会开，居家过日子有多少正事啊？不得适当地幽默玩乐一下吗？他这人似乎骨子里就没有风趣快乐这些概念，我们的家要么就像是一个寂静的荒野，沉闷的冰窖，要么就像剑拔弩张硝烟弥漫的战场，回到家就是做饭，吃饭，睡觉，吵架，没了，没了，啥插曲都没有，这哪是生活呀？我朋友她们的戒指一年比一年大，节日或过生日都能收到老公给买的首饰名表貂皮鲜花之类，假日里，都出去过二人世界周游列国，就你弟弟，我过生日他连个信息都没有，别说出门旅游了，就是我带孩子去香港澳门旅游叫他去，他都不去，这叫啥生活呀？姐，很多时候，我害怕回到这个家，害怕进入安静的孤独里，害怕面对冷漠的平淡，我也是人哪，不是圣贤，理所当然地需要温暖呵护被爱，可是在这个家里我从来没得到过，哪怕是一点点。”梁妍的声音里充满孤寂的悲伤，屋子里仿佛流淌着《二泉映月》的曲调。

会心没有想到弟妹的心里居然藏着这么多司空见惯的苦，而这些苦，却是她这样一个单身女人所奢望的最奢侈的幸福，很多时候，她都在想，吵架也是一种幸福，最起码有对手，发牢骚也是一种幸福，最起码有人听。看着满脸凄风苦雨的弟妹，她心里五味杂陈，于是她劝慰道，“妍妍，你也知道长城他就是一老实本分的人，花哨的东西他学不来，即便他不会跟你说甜言蜜语，不会玩浪漫，他心里装的只有你啊。你看……”“错，姐，表面上我们结婚生子，有家有业，可他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这儿，这些年，他挣的钱全花在你爹妈身上了，都花在你的两个弟弟身上了，照说，我们是夫妻，是相扶一辈子的人，他应该有钱先想到我，有乐先想到我，可我一直觉得在他心里我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你说，这样的人，还要他有用吗？”“孝顺是做人之本，老猫炕上睡一辈传一辈，他这样做没错，也是给你儿子做了个榜样。至于血脉亲人，他是这个家中最有能力的一个，捎带搭把手我觉得也合乎常理。”“冯会心，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哪是搭把手那点事呀？你爸你妈这些年吃的喝的住院吃药，回迁房子装修，老二老三他们住的房子，应名开这些年的饭店，钱呢？挣的钱呢？这纯粹是给你们家人开的饭店，你们这一家人，就如同打家劫舍的强盗，让我感到恶心！”梁妍愤怒而起，抓起车钥匙。

“站住，你听我说完，即便你恨透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你别忘了你是冯源的妈，你是一个面临高考的孩子的妈，天大的事都不如孩子的事大！”会心有些激动，只觉得胸中的话，如火山喷发。“可是你让我怎么坚持下去？我实在不想要这个家！我们本不是一路人，不同频，我要的生活他给不了，他想过的日子，我也受不了，那么不如换一种生活状态，离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即便离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是你怎么跟我侄儿交待？你是在他人生最关键的时候离开家！你有没有想过对他的伤害？或许，或许你这个自私的举动，足以摧毁他的一生，是你，他的亲妈摧毁了他的一生！”会心哭了，那么悲伤，那么凄怆。梁妍低下了头，她重新扶着桌子坐下来，车钥匙在她手里反复摩挲开来。“妍妍，我是你大姑姐，可能站在我的角度说话，你会不爱听，但我们都是妈，给孩子一条生路好吗？姐劝你，能复婚最好，实在想离，也要等到我侄儿参加完高考再离，行吗？”会心的手搭在梁妍肩头，泪水滴答。梁妍低垂双目啜嘘道“我，我再考虑考虑吧。”屋子里又重新陷入寂静……会心走出长城家的那一刻，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她对着满目的繁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