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拐棍
那首凄楚的歌又一次在她破碎的思念里回响,“那年那天的夜,显得很安静,印出你的背影,触手可及。忽然你的笑容,停止在风中,世界变得荒芜一场空。最爱的,你到哪去了,留下我,独自找寻着,爱是什么,放不下舍不得,谁把谁丢了,谁能抓住这爱的下落。不管天亮天黑,都会想着你,一呼一吸之间,全都是你,我想问问天地,你到底在哪里,只在梦里相见太委屈。最爱的你,你那么遥远,别逃避,沉默太无力,回来我身边带着所有回忆,失去了才懂,我已融入你生命里。”朦胧中,她又一次看到自己,冒着秋雨,踏着泥泞,一路辗转去曾文君的农村老家,光秃秃的庭院,两个年迈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家。冰冷的风打在她的脸上,她满脸裂痕狼藉。她辗转找到曾文君前妻在美国的电话,放下电话的那一刻,她的两条腿似有千斤重。她倚靠在派出所的走廊里,惊恐万分,心有被掏空的痛。她会经常出没在曾文君经常等车的车站,她甚至整夜不关机,唯恐文君打来电话,她生生错过。愿只愿白发余生归梦处,秋风执手共夕阳!怕只怕银发尽添,思念成殇!会心抓起睡衣,掩面而泣……
此情此景,雅丽的心有被秋雨打湿的感觉。会心,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能不能感召一个善果?可是为了表哥的哀求,为了你们的爱情不被打折,我不得不和长城一起守住这个秘密。会心,哭吧,把所有的思念都哭出来吧!连同我哥的那份思念也一并哭出来吧!
良久,会心站起身,无视雅丽的存在,静静地走进卧室,在那张大幅结婚照前深情凝视,而后径直趴在床上,枕头旁是曾文君的睡衣,素银色纯棉质地,整齐地叠在那里。会心把脸埋在睡衣里,悄无声息……
曾文君撑着伞,一袭浅灰色阿迪达斯运动装,站在会心家楼下的花坛旁,这是他第三十六次来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拎带里的早点,一保温饭盒与一大瓶红豆薏米水。远处,一个玲珑锦绣的身影径直奔过来,是会心拖着拖鞋向曾文君跑过来,乳白色的睡裙在六月初细细的雨雾里略显薄凉。她的头发髙挽着,素面玉颜,如一朵清净的莲,安然清唱,沉淀生香。曾文君迎上去,把便当递给会心的那一刻,一下子搂紧会心的肩头,那把伞在会心头上高高擎起。这种近乎粗暴的搂抱是自曾文君遇到会心后的惯性动作,尽管会心曾强烈反抗过,拒绝过,但终究没逃脱得了这副坚实有力的臂膀滚烫的温柔……此刻,会心紧靠着曾文君的身体,曾文君拉开外衣拉链,把会心包裹在怀里,随即送上温暖的眼神,会心脸颊绯红,眉宇间仍不乏有现代女子的独立睿智,与古代女子的婉约细腻。雨越下越大,在面前的地上溅起了浪花。曾文君搂抱的力量越来越大,他身体里的热量此刻以光的速度传导到会心身上,暖暖的,燥燥的。会心抬起头,碰见这个男人真诚又火热的目光,“会心,明早还想吃啥?我做给你,还有这红豆薏米水回去趁热喝了,这里我加了燕麦,即祛湿又补心,还养脾胃。听雅丽说,你们当年在饭店打工,遭了不少罪,身体湿气太重,以后我每天都给你熬。还有,别看这是夏天,阴天下雨也得穿长衣长裤穿雨鞋,不准你就这样跑出来,快,回去吧,别着凉了。”空气中充满了丝丝薄凉,而他的声音里充满磁性的温和。会心的心被融化了,她想,只有一个真正爱自己的男人才会如此关注自己的冷暖,关注自己的饥渴,而并非只关注生理需求。她脱口而出,“到家里坐坐吧。”曾文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觉,因为这是会心第一次约他到家里,他愣愣地看着咫尺之内的会心。“到家里坐坐吧。”会心情不自禁地握住曾文君粗糙厚实的手。
门口处,老猫帅帅迎上来,在会心湿漉漉的脚下喵喵着,餐桌上的香水百合弥散着馥郁的香。“先把你那湿脚擦擦,省得着凉。”曾文君边脱鞋边噜嗦着。会心擦脚的瞬间,曾文君打开保温饭盒,香喷喷的粥香扑鼻而来,红枣大米粥,旁边的食品盒里是炝拌的西芹百合。餐桌不大,是那种古铜色的实木质地,上面零散地堆放着面包牛奶之类。会心坐在文君对面,贪食着,她的左手指不停地勾动着,然后盯着曾文君暧昧地笑着。曾文君的心里温暖之余也随着暧昧地笑起来。会心停下手中的粥勺,两腮晕红,“傻瓜,我笑你也笑,你这是第几次给我送早餐,记得吗?”“不记得。但如果你愿意,我,我想送一辈子。”他的眼睛盯着会心,柔光四溅,似一泓温暖的深不见底的潭。他打开装有红豆薏米水的瓶子,递给会心,“多喝点,我放了点冰糖。”会心双手捧着那瓶温热的红豆薏米水,大口喝着。被雨水泡过的脚忽然有些痒,她下意识地两只脚对搓了一下。“脚凉吧?”曾文君说着抓起会心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揉搓着,会心握着瓶子的手刹那僵在那里,全身有电流通过,她放下水瓶子与曾文君对视着,对视着……“梦中人,熟悉的脸孔,你是我守候的温柔,就算泪水淹没天地,我不会放手。每一刻孤独的承受,只因我曾许下承诺,你我之间熟悉的感动,爱就要苏醒。万世沧桑唯有爱是永远的神话,潮起潮落始终不悔真爱的相约。几番苦痛的纠缠多少黑夜挣扎,紧握双手让我和你再也不离分……”百合的香仍在屋子里散发着,他们封闭了多年的尘俗之爱终于在那个冷雨濛濛的早晨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宣泄……
行行复行行,与君生别离!她不知道这爱还要等多久才能回归!马尔克斯在他的文学巨著《霍乱时期的爱情》里讲述了一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爱情,男女主人公跨越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终于在一艘挂着霍乱之旗的船上,诉说着永恒的誓言……可那只是文学作品,不是现实生活,更不会出现在我一个平常小老百姓的生活中。会心想着哭出了声,她抱紧曾文君的睡衣。也许这滚滚红尘,应验了马尔克斯的话,“世界上,没有比爱更艰难的事情了。”
梦境里的会心,心急火燎地在大街上寻找着,前方的路口处,恍然有一熟悉的背影,她向前奔跑着,喊着……她分明拽住了曾文君的胳膊,那人猛回头爆了粗口,“妈的,出门没吃药啊,精神病!”会心在失魂落魄中蹒跚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