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拐棍
长城的目光死盯住冯源的背影,鹰盯猎物般犀利。这是靠近窗子的咖啡桌,一个面容尚且清爽,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坐在冯源对面,冯源手握甜点喂食女孩,女孩儿张开粉嫩的嘴巴恰到好处地咬住甜点,轻佻地耸动了一下裸露的肩膀,大开领的吊带背心使得她的前胸与后背都最大限度地裸露着……长城的心里瞬间产生一种绝望的悲哀,他愤怒地脱口而出,“冯源,上课时间,你竟然在这里,与这种不三不四的女孩鬼混,你,你还有点出息没有?”“爸?”冯源一愣,“爸,你说我可以,绝对不可以侮辱我的女神!蕾蕾,你先走,老地方等我。”女孩儿拎起书包轻蔑地瞥了一眼虎视眈眈的长城,伶牙俐齿起来,“叔叔,您凭什么说我不三不四?您是看不上我的这身穿戴吧?那我问您,这个世上,谁能保证一个外表气宇轩昂仪表堂堂的人,不是一个道貌岸然猥琐龌龊的衣冠禽兽呢?看在您是冯源父亲的面子上,我郑重提醒您,您是老掉渣了,已经被这个时代淘汰了,拜拜。”女孩儿淡然无事地走出咖啡馆,那身超短背心超短短裤袒胸露背露肚脐的形象如在长城眼前挥之不去。
长城气急败坏地坐在冯源对面,“什么他妈学生!还哪有一点儿学生模样!我告诉你,冯源,你以后不准来这儿!更不准跟那个什么蕾蕾来往!”冯源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长城,眼神里却喷出愤懑的火焰,“爸,我从小就生活在您的规划里,在我的记忆里,您总是对我发号施令,这个必须,那个必须,应该这样,应该那样,在我们家里就从来不存在平等自由这几个字,您绑架了我的人生,却美其名曰是为我好,为我好!您就应该尊重我的感受,尊重我的选择,让我也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主,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小的时候,我喜欢画画,您说画家一辈子都是穷困潦倒,疲于奔命,只有在死后他们的作品才能红,譬如梵高等。可是我并不想成为他们,我只想成为我自己。您坚决反对,于是,您借了钱买了钢琴,逼我学钢琴,还郑重其事地告诉我,钢琴你必须得学,这能增加你的贵族气质。我遵照了您的旨意,从此天天苦练,从此我也失去了我快乐的童年……少年……可是,再怎么练,您完全能练成郎朗的父亲,我却成不了郎朗。高一,我终于对钢琴有了一点兴趣,我想考艺术学院,您却说,男孩子考艺术学院,充其量将来能当个音乐老师,没多大出息,如果从政,前途将不可限量,还义正言辞地命令我,马上高考了,钢琴必须停下来,全力以赴学习功课,考一名牌大学,弄一名牌大学文凭,之后的事,爸替你安排!爸,你一生一直在安排别人,安排这个家,您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您以为,您是拯救地球的蜘蛛侠呀?您就是您,您就是辞去警察的工作不干而以开饭店赖以谋生的冯长城。”冯源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却有一股穿透心的力量。
听完孩子的控诉,长城突然感觉到他和孩子之间存在的这个代沟很深,很深……他想起龙应台《目送》中的一句话,“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于是他及其温和地看着冯源,眼前的冯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却要比当年的自己更挺拔,更帅气,浑身上下整个一韩国范,黑色的短发根根耸立,轮廓鲜明的三角脸无须粉饰,俨然打了一层上好的粉底,白净透亮,健硕的肌肉,给人健康的美感,套用一句最现代的时髦词,这就是货真价实的小鲜肉。显然,这样一个一表人才玉树临风的孩子身上自然承载着长城内心最辉煌的希望,瞬间,他粗暴的气息也终于温和下来,“儿子,无论你怎么反对爸爸的做法,你只需记住一件事,我是你的亲爹,我是为你好。”“为我好?这十八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争取自由,又无时无刻不输在您的坚决里。这十八年里,我没有开心过,甚至丧失了自信。您的手里如同握着一把锋利的雕刻刀,您分分钟钟都在打磨我,修理我,可是……可是……爸,我疼啊!疼!”“你个小屁孩,你还疼!你爸我多不容易呀,一边要做生意养活全家,一边要接送你上学放学补课,单说那补课一事,你说说,从初一开始,你就学啥补啥,你叽里咕噜地学,爸叽里咕噜地接送,落下一次没有?爸图啥?不就是图你将来能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吗?”“可是,可是,爸,您强加给我的未来,不是我要的未来呀!这样的未来只会让我陷入极度的恐惧不安当中,并且在当中迷失自己。爸,您别管我行不行,您让我自己闯出一条自己的路,不好吗?”“那你告诉我,你想咋样?你有啥本事自己闯出一条血路?”“我要考艺术学院音乐系!”“门都没有,我告诉你,儿子,你爹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学艺术的我见多了,没有几个有大出息的,从政就不一样了……”“爸,从政好,您当年为什么要一意孤行放弃派出所工作呀?说白了,您就是想把您当年致命的缺憾在我身上弥补过来,牺牲我的未来,补偿您当年的缺失,爸,您不但自大而且还自私,自私!不怪我妈说,生活在您身边,总感觉是被软禁一般……”
只短短的这么一句话,足以摧毁长城的钢盔铁甲,瞬间,如同遭遇了重机枪扫射一般,他感觉生命已奄奄一息,说话的口气不由自主地弱下来,“你和你妈都是属于不知足那伙的,这世上,有多少人做梦都渴望被安排好工作前途,安排好未来的生活,我托人花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妈从农行职员安排在郊区农业局正科级的位置上,工资也提高了,奖金也多了,她却说,这是她自己的福报,你们娘俩呀!我就是前世欠你们娘俩的!”长城委屈无奈地摇了摇头,神色却凝重。“总之一句话,你高考之前全部精力必须用在学习上,还有必须跟那个蕾蕾断绝关系,当务之急不能谈恋爱!否则……”“否则什么?爸,我告诉你,我还就不能跟蕾蕾断了关系,我们初中就好上了,这么跟您说吧,我们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非她不娶,她非我不嫁。我是男子汉,就要敢于担当,对这一段感情负责。”“我,我再警告你一次,不准恋爱,不准考艺术学院!”长城又一次端出作为家长的威慑力。“爸,我只警告你一次,我,冯源,不考大学了,放弃高考了!”冯源用手指点着胸脯颤抖着。“混账!混账!”长城高声呵斥着,声音黯涩。“爸,我恨你!恨你!我不想有你这样的爸……”冯源拎起书包飞跑出咖啡馆,身后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长城傻愣愣地坐在那里,心里突然横生千千结,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熬心费力地走过这二十年的光景,最终换得妻子离散,儿子痛恨。一时间,他甚至突然怀疑自己的人格有问题,他的心不停地抽搐着,浑身也随之抖动起来……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空气中大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长城加大了油门。
家里,梁妍坐在梳妆台前,淡粉色的毛巾髙挽着湿漉漉的头发,脸上敷着美白面膜,见长城进来,她径直走向他,“呦,你这个大老板是金屋藏娇,还是春宵一刻去了?怎么没共度良宵啊?”长城无心理会,他沉默着。谁料只一秒之隔,就听到了一革命干部在革命会议上体恤下属的声音,“冯长城,我告诉你,别拿我当傻子,我现在已完全掌握了你对这个家所犯的全部罪行。第一,这些年,你挣的钱已全部拿去孝顺了你的父母。第二,你背着我出钱资助了你的两个弟弟买房。第三,你背着我帮你的那个余暮锦筹钱开办幼儿园。综上所述,你就是拆散这个家的始作俑者,怨不得我,至于我现在陪在你身边,完全是为了顾及孩子参加高考的心境,跟感情无关。”长城依然默不作声,他的脑海里密密匝匝塞满了冯源的话,他的心不寒而栗。
见长城默然,梁妍拽下头上的毛巾,狠狠地摔在地板上,“冯长城,你哑了还是聋了?别以为你和你的那个余暮锦的事不说就能瞒天过海,就能在儿子面前光明磊落,如果不是你做她的后盾,她那样一个低能儿残疾人怎么能把幼儿园开办得那么好?还双语的!还……”听到此,冯长城再也控制不住纷乱的情绪,他终于反驳起来,“梁妍,咱说话留一点口德行不行?暮锦怎么是低能儿,是残疾呢?即便是低能儿是残疾,人家开办幼儿园碍你啥事?人家发财碍你啥事?今天,我再说一次,我和她的关系,与我和郭志的关系一样,是发小,只是发小,是那种感情深厚纯洁的发小。”“你糊弄鬼哪?男女之间的关系还谈纯洁,自古以来哪朝哪代纯洁了?关系暧昧还要头顶一冠冕堂皇的帽子……”“你那是妒人有笑人无的小人心里在作怪,是心里有病!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诶呀,还我心里有病,我看你病得不轻,表面上有咱们这个小家,可你心里真正有过这个小家吗?你爹妈有病你第一个跑去医院,医药费全拿,你爹妈回迁房装修,你全包,你两个弟弟买房,你张罗。冯长城,你告诉我,这些年,你为咱们这个小家做过什么?”梁妍心底的怨恨之火又一次不点自燃,此刻,她用力捂着胸口,似乎强压住岁月带给自己的磨砺,生活赐予自己的伤痛……
长城无可奈何地看着梁妍,隔着面膜,他似乎看到了她愈发狰狞冷漠的五官,他终于咽下义愤填膺的话,他知道如此反复地指责对方,对于挽救他们的婚姻毫无意义,或许沉默是救治这一顽疾的最好良药。他沉默地走进卫生间,放大淋浴器的水流。
有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窗子上,一天的闷热终于降下温度,而冯源的话恰如这噼里啪啦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长城的心上,恐惧,痛苦劈面而来。冷冷的夜,冷冷的心,在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