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拐棍
晚秋的冷风瑟瑟着,枯黄的叶子衰败在枝头,风吹过来,枝叶抖动着,仿佛抖落岁月的薄凉。长城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着,不知要去往何方,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几个字,放弃……彻底放弃……恍惚中,他看见自己儿时在胡同里玩的陀螺。为了让陀螺转得快,他不停地用鞭子抽打它,在噼里啪啦的抽打声中,陀螺会一直不停地旋转下去,但是不管它转得有多快,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到了最后,仍然不得不停下来。当这只陀螺不得已停下来的时候,它感觉到的,就只剩下痛苦和绝望了。抬眼间,他看见前面那个居民楼,他疯狂地冲进去……会心一路小跑追赶着,她看见长城直挺挺地立在七楼楼顶边沿……
夜,雾霾重重,有一种混沌的压抑,黑夜张着血盆大口,张牙舞爪着,仿佛欲吞噬人世间这满目的繁华。长城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屋子里,墙上的时钟不停地提醒他,此时已是深夜十一点,他掀开窗帘又一次向下张望,奢望在沉沉的夜色中出现梁妍的身影。已经有两个夜晚,梁妍没有回家,他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过去,结果让他大失所望,他忽然想起拉黑一词,他无奈地在屋子里来回转着,已经心乱如麻。情急之下打给岳母,岳母却对梁妍彻夜不归之事全然不知。骤然间,长城的心底被炸开一个洞,有一条蛆虫悄然钻了进去。他站起身,迅速抖落着衣服,仿佛迅速抖落那个致命的疑惑。他把椅子搬近门口,孤单地守候那个宁静的夜晚……
算来长城又有几天天几夜没合眼了,面容异常憔悴,身体有被掏空的感觉。会心陪伴在他身边照看着,看到长城喝下一小碗小米粥后,会心的心里增加了一丝安慰,她琢磨着中午要煲汤滋补长城的身体,便提了手袋走了出去。长城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心已荒芜。手机响起,长城一下子坐起来,呼唤着,妍妍……却原来是岳母打来的电话,她惭愧地告知长城,面对女儿,他们骂也骂了,吵也吵了,最终无能为力。她劝告长城凡事想开,这一段缘分断了还有下一段。末了,老人终于忍不住哭泣,“人生真是太讽刺了,我们头戴着知识分子的桂冠,口若悬河地教育着别人的孩子,却教育不好自己的孩子!可悲呀可笑啊!长城,我们对不起你呀,生了这么个不仁不义之女……呜呜……”长城手中的电话掉在地板上,他的脑袋轰鸣着,炸雷般的声音在他耳边此起彼伏,我们就是孽缘!孽缘!如果生命让我重新选择,我绝对不会选您做父亲!不会!他从沙发上跌坐在地板上,怔怔地看着满屋的寂静,他开始嘲笑自己的懦弱,嘲笑自己那天已经站在楼顶却没有勇气跳下去。人,生只有一种方式,死却有太多途径,他果敢地拿起剃须刀割向自己的动脉……嫣红的血液浸染着他的躯体,他看见了那只力竭而死的荆棘鸟。
“有一个传说,说的是有那么一只鸟儿,它一生只唱一次,那歌声比世上所有一切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寻找着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才歇息下来。然后,它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荆棘上,便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了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时刻,它超脱了自身的痛苦,而那歌声竟然使云雀和夜莺都黯然失色。这是一曲无比美好的歌,曲终而命竭。然而,整个世界都在静静地谛听着,上帝也在苍穹中微笑。因为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最深痛的巨创来换取……这就是荆棘鸟的传说。”这是澳大利亚作家考琳麦卡洛创作的一部家世小说《荆棘鸟》中所描述的荆棘鸟。
整个大学期间,长城不止一次阅读考琳麦卡洛的这部作品,不仅为克利里家族十余名成员的悲欢离合而牵心动魄,在叹服作者的独具匠心的同时,铭记了那只产自南美,羽毛像燃烧的火焰般鲜艳,一生只唱一次歌,最后以一种惨烈的悲壮塑造了美丽永恒的荆棘鸟。
静心医院,长城慢慢苏醒过来,右手被余暮锦紧攥着,她凄楚而泣,“你怎么能傻成这样?怎么能这样?”状如面包的躯体结实地靠在长城大腿侧,她眼神黯然,又一次垂下眼帘,泪水簌簌而下。如果能改变她膨胀的体型,她无疑就是一天生的美女,肤白如玉,粉黛略施,不等式的短发,一身运动装,简洁大方。她说起话来有些气喘缓慢。郭志坐在长城身旁的椅子上,嗔怒着,“听说自杀的人,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度。难道你想永生永世都待在地狱里?人身难得,我们……我们没有权力杀死自己。还好,会心回来得早,不然,你就到地狱报道去了。”
佛书上说,人到世间投胎为人,都是带业而来,现世所受的顺逆,好坏境遇,都是自己前世,今生行为造作的结果,应该直下承担,才能随缘消业。如果遇到困难,苦厄,就以自杀来逃避,不但不能消业,而且更造恶业。如此旧业未消,又造新业,人生如何能解脱?如何能一了百了呢?
《僧伽吒经》里有关于自杀果报的描述,“杀害自身命,必受地狱苦,寻即堕于地,如被忧箭射。”意思是说,你要是自杀的话,必然会受到地狱之苦,随即摔在地上,如被忧愁之箭射心。
会心站在长城旁边,尚未从惊慌恐惧中走出来,她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着,眼神悲苦绝望地定在那里。
暮锦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长城,少年时代,在桃源路的胡同里风一样穿梭的矫健少年。青年时代,孤傲冷漠外表下掩藏着侠肝义胆的帅小伙。如今,她面前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却让暮锦看到了他从未有过的模样,憔悴颓废的脸,空洞绝望的眼神,睹之,有一种报废的悲哀。她替长城掖了掖被角,两只手情不自禁地停留在长城的身体上,她轻轻抚摸着,脸上有泪流下,长城啊长城,你这样,让爱你的人情何以堪?如果不是十多年前,长城为了帮助在食品厂下岗的余暮锦筹钱开办幼儿园,而与梁妍之间产生了一些误会的话,他们此刻应该走得很近很近。但会心知道,长城与郭志还有暮锦的心一直很近很近,所以直到出了这么大事后,会心还是要把求救电话打给他们,同时也打给了梁妍。
病房的门被猛地打开,是梁妍挟着爱马仕挎包,神情愤然地走进来。长城眼巴巴地看着梁妍,神情专注而期待。梁妍并不拖延,她盯着长城包着纱布的手腕,直来直去,“冯长城,我此刻来,一是想替你儿子为你收尸,二是想当着你的两位发小和大姐的面,再一次警告你,我们的婚姻已走到了尽头,请你以后不要骚扰我,更不要去骚扰我父母,你不想好好活,我还想好好活呢。还有那个房子,任你随意住,这也好给儿子一个交代。冯长城,我告诉你,我不但看不上你还瞧不起你!请你以后好自为之!”就在梁妍扭身离去的那一瞬间,长城突然又觉得天昏地暗起来,他抓起被角蒙上脸。
郭志掀起长城脸上的被子,激动道,“长城,就这样冷血的女人,你还留恋她干啥?小三,一夜情都比她有情有义!面若僵尸,心如毒蝎,忘恩负义,狂妄膨胀。我早就提醒过你,绝对不能提拔自己的老婆,她一旦经济,地位超过你,那在你身上,就会重新上演农夫和蛇的故事。哥们,振作起来,像个爷们!用行动告诉那个狠心的娘们,咱们是爷们,永远不会倒下。”
长城双手掩面沉默着,暮锦的手在长城的腿上抚摸着,她隐约感觉长城的腿在颤抖……长城,你哭吧,大声地哭吧!此刻,你不孤单,我的心陪着你一起哭。匆匆半世,我余暮锦的心似乎真正哭过四次,第一次,是你结婚时,我的心哭了,不是为你高兴,而是为了青梅竹马的渐渐远失。第二次,我的心哭了,是在我离婚时,你来到我身边,对我说,暮锦,坚强些,相信命运,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下一站婚姻一定会更美好。我这次哭,不是为失去的婚姻,而是你在我困窘时的不离不弃。第三次,我的心哭了,是在我下岗生活无着落时,你依然走近我,帮我筹钱开办幼儿园。我这次哭,不是为无着落的生活,是为你在我走投无路时,仍旧对我不离不弃。为此,令梁妍怀疑我们有奸情。第四次,就是这一次,我哭,不是为了你失去的婚姻,而是为你这些年的忍辱负重心疼。暮锦就这样心疼地看着长城,心中的疼痛足以湮灭她素来所有的快乐细胞,她轻轻呼唤着,“长城,你大声哭出来吧!哭出来,心会好受些。”长城又一次抓起被子盖住脸,终于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声音悲恸凄苦,令旁边床位的患者,心惊胆寒。
郭志站在他身边跺着脚,恨恨地,“人家都把你当做包袱甩了,当做旧鞋扔了,你还傻狗不知臭地留恋,巴望,你这不是纯粹作践自己吗?长城,你到底是不是爷们?”
听到包袱两字,长城犹梦方醒。之于父母,对自己来说,是债。之于梁妍,对自己来说,也是债。之于儿子,对自己来说,更是债。而自己与自己这个大家,对于梁妍来说何尝不是一个沉重的包袱!
长城突然坐起,他抓着暮锦的双手,哭诉道,“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哪!我不但输掉了婚姻家庭,还输掉了二十年的光阴哪!暮锦……”余暮锦的心在失控地流着泪,她静静地抚摸着长城的手,仿佛抚摸他的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