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春节将近，北风凛冽着，长城暂时放下高一紧锣密鼓的学习，来到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已是傍晚，菜市场内人流攒动。门口拐角处有一肮脏的垃圾桶，郭志的父亲穿着一件补了几层补丁的棉袄，头上戴一顶极不和乎他年龄的淡蓝色绒线帽子，手里抱着破旧的三弦，低声吟唱着。母亲拄着拐站在父亲旁边，身着对襟素花棉袄，油渍渍的已看不出底色。她的头上裹着一条已经辨不清颜色的长条围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面是行乞来的散碎零钱。

胳膊上戴着红色袖标的年轻倜傥的市场管理员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着郭志的父母，然后冷冷地催促道，“离门口远点！听见没有，你们在门口要饭，已经严重影响了市场的正常秩序，我是看在咱们是老街坊的面子上，要不早就罚你们了！”郭志的母亲满脸赔笑，“大侄子，你就行行好，通融通融吧，这眼瞅着过年了，家里还啥也没有呢！”管理员仰着下巴，“已经够开恩的了，限你们十分钟，赶快离开这儿，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他撂下话向市场里巡视着。郭志的父亲显然胆怯了，他拽了拽妻子的衣角，急声道，“孩儿他娘，咱俩赶紧走吧，别等人家急眼。”“别急，老头子，他不会把咱们咋样？好歹咱们还在一条胡同住着，应该只是说说而已。今天是咱入冬以来要的最多的一天，硬着头皮再要一会儿，过年咱们就有饺子吃了。”母亲心里留存一丝希望，父亲仍惴惴着，迟迟不肯弹起琴弦。母亲用力杵了一下父亲，父亲便开始吟唱起来。有三三两两的人在他们面前的搪瓷缸子里施舍下或多或少的钱。

年轻的市场管理员晃动着右臂上佩戴的红色胳膊箍，又一次走过来，他显然有些愠怒，“都告诉你们几遍了？拿我的话当放屁，是不是？”母亲弓着腰抖着，“大侄子，你就行行好呗！再说我们已经躲在垃圾箱旁了，不碍事！”管理员口齿伶俐，“不碍事！门口都挡住了，还不碍事？一个瞎，两个还都瞎呀？”“你咋说话呢？”郭志的父亲破天荒第一次反攻。“咋说话呢？你说咋说话呢？这是我管辖的地盘，我让你们拿我不当回事！”年轻气盛的管理员应声一个飞脚踢将过去，搪瓷缸子飞了出去。散碎的钱顷刻散落一地，郭志的母亲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情急之下她甩开拐杖扑向搪瓷缸子，她趴在地上，一分一分捡拾起来……

长城恰巧路过，见此情形，他攥紧拳头不由分说怒不可遏地打向管理员的脸，他咆哮着，“你他妈真不是人！没有人性，禽兽不如！打死你！打死你！”“你他妈吃饱了撑的？我这是公事公办！你他妈吃不了兜着走！”两个人厮打在一起，难解难分。“住手！”有一个很强壮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厉声喝道。是管理员的父亲，这个菜市场里卖鱼的鱼贩。“冯长城，若不是看在街坊邻居面子上，我一刀能捅死你，信不？我一天能杀无数条鱼，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你一个小小的毛孩儿，你的命都不如一条鱼金贵。信不？我现在就把你送到派出所去，让你尝尝牢狱的滋味！”郭志的母亲跪在地上，鸡啄米似的磕着头，“大兄弟，这事的起因是因为我们，是我们不懂事，是我们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吧！放过长城吧！我们给您磕头了！”郭志的父亲也跪了下来苦苦哀求着。周遭一片哗然，“太缺德了！做事太过分了，真他妈不是人！狗娘养的！”“老郭家那家人都啥样了！勉强活！欺负残疾人，缺八辈子德呀！头顶长疮脚底冒脓的手！”

长城上前一步欲扶起郭志的母亲，“婶，起来！咱不能给畜生磕头！”“你一边去！”郭志的母亲用力耸打长城，又匍匐叩头。鱼贩恶狠狠地揪住长城的衣领，咬牙切齿着，“你血口喷人！你！你扰乱公务！打伤市场管理员。走，去派出所！”“大兄弟，这人活着，做任何事都得有个度，凡事不能做过了头，人做事，天在看，得饶人处且饶人。记着，善恶终有报！”一位有着花白头发，拎着鸡蛋与大蒜，声音响亮的老妈妈直言不讳。周遭几个买菜的顾客也纷纷打起抱不平，“小子，别怕，要去派出所，我们都能给你作证，这事根本不怨你！”“走，小子，我们陪你去派出所，必须去，我们倒要看看，究竟是邪不胜正？还是正不胜邪？走，小子！我们为你作证去！”显然，去派出所鱼贩占不到便宜，鱼贩终于耷拉下他那趾高气昂的头颅，他松开揪着长城的手，盯着郭志的母亲，语气缓和，“他婶，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放他一马，日后若再来挑衅，我定不饶他！”郭志的母亲又磕头又作揖地千恩万谢着。

吵闹的人群渐渐散去，长城忽然感觉，这个菜市场的气场很好，充满了正能量。这是他记忆中最扬眉吐气的战斗，最值得怀念的战斗。多年后，听说鱼贩的儿子在某水库钓鱼时，莫名其妙地掉进水库里淹死了，街坊们都说，是那些被鱼贩杀死的鱼来讨债了。再后来，鱼贩也疯了，每天逗留在菜市场里，说着一些语焉不详的话……

“多年了，还飘着那雨后泥土的味道，岁月是烈日，暴晒出我们青春的芬芳。岁月抓不住，那时我们不够强壮。多年了，仍记得你发如荒草的模样，岁月是旷野，袒护着我们年轮的疯长。岁月留不下，那时我们不够坚强。是你吗，我的兄弟，寻踏着冬天午后的脚步。别走，你是我青春余下的味道。多好的日子啊，你愿意留下，我愿意守护在原地。是你吗，我的姊妹，婷立于夏夜满星的阳台，别走，你是我岁月弥漫的芬芳，多好的日子啊，你期待前去，我愿意陪着你同往……”这是电视剧《那样芬芳》主题曲，一路芬芳，此时想来，确实有种别样滋味在心头。

如烟的往事里，打人与被人打，长城已记不太清楚了，但在光阴的荒野里，他依然能清晰地记着暮锦陪着妈妈逢年过节来自己家里送慰问品的情景。暮锦十三岁，小尾巴般跟在母亲身后，在大年三十来临之际，带给长城一家一点儿肉和面，暮锦右手手心里握着一个大大的国光苹果，她冲着长城笑着，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她摊开右手，把贺岁礼物呈现在长城面前，“长城，这个苹果洗过了，你把它分给姐姐弟弟吃。”她的声音大大的，透着清亮，眼睛也大大的，闪着温暖的光。

罗曼罗兰说：“要有光，太阳的光是不够的，必须有心中的光。”长城十二岁，暮锦用她心中的光，点亮了他的笑脸和遥不可及的未来。此时此刻，在危难之时，看到暮锦，长城的心里仍弥漫着一团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