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拐棍
从鸡西回到长春的一段时间里,会心很少说话,档口也很少去,只留两个服务员在那里守着。老猫在一个温暖的早晨离开家后,从此再无消息。洒满阳光的阳台上,小猫帅帅不谙世事地独舞着,它时而欢快地滚翻着,时而愉悦地转着圈。会心静静地坐在它身旁,心里有不可名状的痛。她拿出父亲的照片和那个装满父亲一生的爱与抚恤金的存折,久久发呆……
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会心带了父亲的照片和父亲坟头的土,踏上了回老家的路。古老的绿皮火车在轨道上缓缓穿行,沿途有不断停靠的小站,有人会背着冰果箱窜上来然后又窜下去,远处是生机盎然的绿,天空是饱满结实的蓝,啊!故乡!
这是她离家二十多年中第二次回到家乡,上一次是与杨建华结婚前回来迁户口,那一次是一个人回来的,这一次是两个人,她与父亲。
已经闻到牲口的味道了,脚下的路已愈加坑洼不平,遥闻犬吠,炊烟在红砖白瓦的屋顶上袅袅升起。会心扬起头,让眼泪流回心里。有三三两两的人好奇地看着她。“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会心驻足在老屋前的那棵老榆树下,微风徐来,树叶沙沙,仿佛在缓缓诉说一个凄凉多舛的故事……她依稀又看见老榆树也是这般繁华茂盛的样子,满树的翠绿,摇曳着她儿时贫瘠的幸福与富丽的憧憬。她轻轻地摘下一片叶子,凑近鼻孔,清幽的香气一阵阵,她满脸的幸福,两只羊角辫在微风中颤动着……此刻,会心环抱住树身,把脸贴上去,一种无法阻挡的孤凄即可入心,如同狂风摔碎了那一米明丽的阳光,有种碎裂的痛!老爸……我带您回来了……
老树依旧,只是老屋早已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三间敞亮的红砖白瓦房。会心走进隔壁的奶奶家,奶奶早已去世,老人的侄儿住在这里,当年年轻英俊的后生此时已华发满头。他告诉会心,当年那些裙带关系的当权者早已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年轻有为的大学生村官,只是这个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都外出打工去了,剩下的都是留守的老人与孩子。而今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红火了,村子里却越来越安静了,再也没有了早些年的热闹与繁华。
走出奶奶家,在老榆树下,会心遇到了那个当年以慈悲的双手把她推出门的那个男人。会心的心一哆嗦,而后咯噔咯噔地疼痛起来。当年那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横征暴敛凶狠霸道的男人的踪影全无,他的右手里拄了根棍子,左手在腋下打着弯,嘴眼不停地抖动着,嘴角处流着口水。皱纹丛生的脸如同干枯的老树皮,似乎所有的水分都已被岁月榨干。他站在那里,浑身无节奏地抖着。会心浑身突然冷得发怵,貌似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是怜悯?是恨?那种滋味犹如千种药万种酒掺杂在一起,让人难以体味,她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老人家,您还好吧!”“会心……”老男人操着僵硬的语调唤着会心,他浑浊的眼里分明有泪光闪动,“会心……没想到你现在还能叫我一声老人家,而不是老王八犊子,会心,我当年……当年太缺德了,做了那么一件不是人的事,想想都愧死了!会心,别恨我了,老天已经惩罚我了,让我生不如死,如同我当年对你一样。会心,如果有来生,我求你能狠下心来虐待我,我就能安生些……”他鼻涕眼泪抹了一脸,“会心,我知道我的时日不多了,最后我能为你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这房子还给你,就权当是赎罪了。可是有一件事必须跟你说清楚,这房子这些年前前后后修了两三次,盖了扒,扒了盖,我儿子花了十来万块钱,只要你把这钱还给他,我保证物归原主!”他生硬的语音里带着十二分的真诚。会心沉默着,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这突如其来的真诚。当她离开老榆树,走向母亲墓地的方向回头远望时,只见那个老男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摇地顺着自己前行的方向踱着……
按照记忆,会心在原来自家耕地旁的树林里找寻母亲的孤坟,无奈时隔久远,早已了无痕迹。她在大概的位置上停下来,从包里拿出父亲的照片,纸钱,还有父亲坟头的土,烟雾缭绕中,她把那瓶土洒在她面前的土地上,之后把父亲的照片高高举起,“妈,我带我爸来看你来了!”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世上最遗憾的事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之于会心,不仅仅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最最遗憾的事是子不知养时不见娘亲,子欲养时寻不到父亲。一阵风袭来,纸灰随着旋风在地上打着圈,那圈被风穴得越来越大,圆圆的。会心对着那风圈说,“妈,您好好照顾自己,我和我爸的心都留下来陪您,可我还是要带我爸回家。妈,您放心吧,世间纵有八苦九苦十苦,万般苦,我脱离不了红尘,仍会勇敢地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您泉下有知,保佑我吧!”在回头遥望了几次后,她大踏步地奔向火车站……
会心搀扶老父亲回到病房时,娇娇早已等在这里,父亲的床头柜上堆满了美食,父亲冲外孙女微微笑。在听得会心说杨建华因咳血病重,住院在隔壁时,娇娇惊愕着,杨建华,这个曾被自己唤做父亲的男人,居然……居然病了!居然咳血!她思忖着,佯装无足轻重,眼泪却灼烧了眼眶……她一个箭步窜了出去,一脚踢开杨建华病房的门,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杨建华,你为什么病了还要瞒着我?我是你的血亲,直系血亲!难道要等到你死了才告诉我吗?”她喊着冲向杨建华,意识狂乱地撕扯着他的衣服,尔后她突然搂抱着杨建华的脖子呜呜地哭起来,“爸……爸……我不能没有你!不能……爸,我恨你……可是我爱你……呜呜……”杨建华紧紧地抱着女儿,千头万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只觉得涩苦难当!当会心来到杨建华病房时,她看见娇娇在跟杨建华吹嘘自己单位,“爸,你都不知道,我们单位这待遇,别的单位没法比,我每天只工作半天,每月五千多,还能得全额奖金,往返的路费都给报销。我一个人住二十平米的宿舍,里边有独立卫生间……”“咋的,闺女,吹不完了?”会心手里拎着吃食走进来。杨建华动情地看着会心,“会心,多亏了你了,闺女才有今天。”会心不做声,默默地看着搂抱在一起的父女俩,欣慰着。
晚风习习,窗外飘进来阵阵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