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你该明白了吧，你这是遇到好事了，应该庆贺。不然你这一辈子算咋回事？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拿出勇气面对你未来的生活，处对象！”郭志如释重负。“好吧，处对象！”长城极度悲催地啜嘘道，面无血色的脸淡漠着，心里却如钱塘江浪潮翻滚着……

夜晚的北风呼啸着，风中夹裹着雪花，是一种刮骨的寒冷。长城靠在车旁，茫然地看着远方，目之所及是五彩斑斓令人炫目的霓虹，远处的摩天大厦的尽情地闪烁着耀眼的灯光，小马路对面的某某整形美容院传来蔡琴版的经久不衰的《夜上海》，“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只见她，笑脸迎，谁知她内心苦闷。夜生活，都为了衣食住行。酒不醉人人自醉，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晓色朦胧倦眼惺忪，大家归去，心灵儿随着转动的车轮。换一换新天地，别有一个新环境。回味着夜生活，如梦初醒。”“整他妈形，给你整出个人形，你的心却如毒蝎般，有什么用？”长城对着那家美容院嬉笑着，他的心里憋闷至极，整个躯体似被压在大山下，每喘息一口气都粉身碎骨般难耐。

看着满目苍凉的繁华，长城突然有一种想骂街的欲望，他的拳头重重地捶打在车身上，并且雨点儿般落下。他的脚踹向车轱辘，并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路人在他疯狂的“啊啊”声中，纷纷逃遁。他的额头一阵阵发麻，头皮一阵阵发怵，他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用额头猛烈撞击车身……此刻，在他心里最痛的已不是失去，而是失去后谜底的昭然若揭带给他的创痛，遭受欺骗后令他无法平衡的愤怒。血从他的脸上流淌下来，他却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他狂笑着……

须臾间，有人突然从后面抱住了他，香馨的味道与微微的气喘声，他用不着猜想，就断定身后那个人就是暮锦，只听得暮锦柔声道，“长城，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好的。”她紧紧地拥着他，一堵墙般挡住了肆虐的风寒。长城转过身，暮锦掏出纸巾压住他额头的伤口，“去医院，包扎一下吧。”“不去！就让它一直溃烂下去……暮锦，我的心已经溃烂不堪了……暮锦……呜呜……”他伏在暮锦肩头无助地哭泣着，形销骨立的身体如浪里颠簸的孤舟。暮锦拍打着他的后背，温暖的气息落在他的脖颈处，“没事了，我在这儿，有我呢！”长城的哭声更大了，他用力抓着暮锦的肩膀，犹如汪洋中抓住一只木船。暮锦提了提他羽绒服领口的拉链对他说，“既然你不去医院，那咱回家，我送你回家。”暮锦打开长城的车门，把他塞到副驾驶的位置上，长城的头侧靠在座位的靠背上，他的一只手摁着额头伤口处，眼神黯淡，“我要回家！我……我不想回家……”是啊，哪里才是他的家？哪里才是他疗伤的家园？那个他居住了二十年的蜗居里，只残留下他痛苦的梦魇。那个有父母的房子里，塞满了喋喋不休的埋怨。天地之大，哪儿才是这个男人安生立命休憩养息之所？暮锦定了定神，毫不犹豫地调转了车头……

暮锦的家与长城父母的家只间隔三栋楼的距离，暮锦的母亲与长城的父母一样，都是那条老胡同的坚守者。若不是当年长城为暮锦筹钱开办幼儿园而招致梁妍误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一如既往地唇齿相依，而不至于故意疏离。

暮锦的母亲打开房门的瞬间大为惊讶，令她更为惊讶的是暮锦居然搀扶着长城的胳膊，而长城的头上血迹斑斑，老人脱口而出，“咋了？打架了？还流血了？”暮锦随口嗯了一声，顾不上细细回答，她示意母亲找出药箱，然后迅速扒下长城的羽绒服，扳过长城的头，用药棉蘸着黄药水对伤口消炎……丝丝疼痛中，长城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一股暖流迅速涌入他的全身，他闭上眼，任泪水簌簌而下。

饭桌前，吃过山珍海味的长城，对着暮锦亲手做的面汤，大快朵颐，这似乎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面汤。咸淡适中香而不腻，嫩绿的菠菜叶漂浮其上，汤面正中是一枚荷包蛋。有人说，能调和好五味的人，定能调和好人生。这话不尽然，暮锦做得一手好饭菜，却一样有个残缺的人生。看来人生确实是个扑朔迷离的谜。

终于把长城安顿好在暮锦的房间，暮锦的母亲迫不及待地拽着女儿走进自己房间，压低声音呵斥着，“闺女，你咋不长心哪？你俩都单身，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还有，我可警告你，今非昔比，他也不再是当年的那个长城了，你看看他现在都啥样了，整个一活死人，一看就是被他那个破大家给拖累坏了，都说媳妇儿跑了，就他那家人家，土匪似的，谁能跟他过啊！”暮锦盯着母亲的脸，“妈，您还有点同情心没有？他对我有恩，我不能看着他不管。”母亲红着眼，“闺女，你报恩我不反对，但你绝对不能跟他勾搭在一起，就他那破大家，纯是一火坑，谁跳进去，都得死。闺女，你爸临走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的婚事，你可不能让你爸寒心哪！”暮锦略有所思，她伏在母亲耳畔，“妈，放心吧，我只是想报恩。”母亲皱着眉头，咬着牙吐出几个字，“闺女，我可警告你，这个家只能容他住一宿，不然，别怪我出口不逊！”暮锦用力地点点头，母亲终于不做声，默默地侧卧在床……

夜半时分，长城突然上吐下泻，凭直觉，暮锦给长城服下了藿香正气水。看着卫生间门外，手里端着热水的暮锦，母亲翻过身去，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