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精彩的春晚节目，已不再能赚取孩子们的眼球，长江与长海的两个孩子都低着头，或专注手机游戏，或忙于发微信。大人们围坐在一起打麻将，偶尔从繁忙中抬起头，扫一眼春晚，然后感慨地牢骚着，这春晚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长城则一直躲在小屋里，潜心阅读不亦乐乎。母亲举着手机寒暄着，“给你爷爷带好，祝他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娇娇，那好吃的，姥姥都给你留着呢，哪天你回来，姥姥给你做。”是杨建华与娇娇打来的拜年电话，母亲放下电话，自言自语着，“大人没正事，孩子跟着糟心哪！”她瞄向厨房与小屋的方向，垂下眼帘。会心一直忙碌着，如同承包了厨房一般，忙完白天的饭，又忙晚上的。忙着和面，剁饺子馅。她甚至不敢让自己有片刻空闲，不敢让自己停歇下来，那些抓心挠肝的思念已超出她的负荷，令她苦不堪言。她在心里竟然祈祷这个年快点过去，这一年又一年快点过去，哪怕在光阴的尽头，能够遇到她深爱的人。

“炊烟起了，我在门口等你。夕阳下了，我在山边等你。叶子黄了，我在树下等你。月儿弯了，我在十五等你。细雨来了，我在伞下等你。流水冻了，我在河畔等你。生命累了，我在天堂等你。我们老了，我在来生等你。”文君……古老的挂钟敲响了十二下，会心的泪水流进心里，她在心里喃喃道，文君，我们又都长了一岁。

大年初一的般若寺，较比平常，人流要多出几倍。新年伊始，人们都希图新的一年里万事顺意，财源广进，家庭幸福。故都聚集在这里敬香祈福。此时，刚刚早上六点多，般若寺内已是人流拥堵，高大的观音像前，香雾缭绕，鲜花供果山一样堆放在像前，人们排着队依次敬香三拜九叩。不时有居士在香炉旁喊着，先敬香，后拜佛。暮锦与长城请香后，把香高高举过头顶，放入香炉，然后站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排队等待给观世音菩萨磕头。人越来越多，好多人等不及就趴在地上磕头。长城伏在暮锦耳边低声道，“你得求婚姻。”“你也得求婚姻，二次婚姻。”暮锦狡黠地笑了笑，长城白了她一眼，不再作声。两个多小时后，两个人终于逐一殿内叩完头，功德箱内逐一捐了钱，回望一眼古寺，聆听着悠扬婉转的佛音，长城的脚步恋恋着，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力量注入他的体内，让他濒死的精神重现生机。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嘴里喃喃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长城的车疾驰在冰雪道上，暮锦习惯性地叮嘱着，“慢点儿开。”长城咧着嘴，嬉笑着，“老司机了，人车合一了。”见长城开心，暮锦逗趣道，“得了呗！还琴瑟和鸣，灵肉相契了呢。”“……”长城仍旧笑着。暮锦来了精神，她清了清嗓子，“是谁钻进书里不食人间烟火了？是谁想脱离凡尘想成仙得道啊？”长城眯着眼睛专注前方的路，声音异乎寻常的温和，“哎，那书可真好，哪天拿给你看看。没啥事别总盯在幼儿园上，别光盯着赚钱，精神也要同步。”暮锦也温暖道，“我知道我读的书比你少多了，但我知道，看破不是逃避，放下也不是放弃，生活是生存活着，是面对接受解决，而不是躲！”听到“躲”字，长城有些愠怒，似忍受了极其强大的怒气，“不躲怎样？看着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我的心更加孤苦无依。可我告诉你，我钻进书里，不完全是为了躲，是想找一条解脱之道，真正的解脱之道。”

空气在此静止了十秒，暮锦一本正经道，“钻进书里没错，拜佛也无错，但真正能救你的还是你自己！”长城颓然，“但现在还不行！最起码离婚一事与孩子追梦一事，我耿耿于怀放不下。”暮锦眉头微蹙，“离婚一事，没啥放不下的，缘分尽了，神仙也没招。孩子这事，也应该放下，你一定记得，人尽其才物尽其能吧？你总不能让郎朗去打乒乓球，让王皓去弹钢琴，让马云去写书，让莫言去做淘宝吧？”长城依然振振有辞，“照样！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暮锦反驳，“你那是谬论，是你在某些地方失败了，你不敢面对，所以你整天惴惴不安，唯恐孩子失败。想想他从小就学唱歌跳舞的，走上舞台是他的梦。可你连机会都不给他，他能不疏远你吗？”长城强烈反驳道，“我这是爱他，我知道哪条道是阳光大道，哪条道是海市蜃楼。你没有孩子，根本理解不了孩子面对抉择时，家长的感受！”只这一句话，就精准无误地戳痛了暮锦的痛点，瞬间，她瞠目结舌。当年，之所以强烈地热衷于开办幼儿园，很大程度上也是在弥补自己人生中的缺失，为自己的人生找寻一个支撑，圆自己一个梦。想想今天本来是看见长城很开心，想心平气和地劝说他正确面对，接受当下所发生的事，却因谈到孩子的事而跑偏了主题，太无奈！太伤自尊！

暮锦心里的委屈如海浪，一浪高过一浪，她脱口而出，“有病！你越来越不可理喻了！”“你才有病！磨磨唧唧的，更年期！”长城的这句话又一次刺痛暮锦的心，自己还未来得及年轻，怎么就更年期了呢？她终于愤怒了，大喊一声，“停车！我要下车！”长城二话不说，停下车，就在暮锦跳下车的瞬间，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一辈子也嫁不出去的老女人！”暮锦在车门旁停顿片刻，却没再说一句话。

史铁生曾说，“所有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疾，残疾有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本质。”可到底是这个世界有残疾？还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有残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