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拐棍
手术的前一天晚上,长城把会心的病情轻描淡写地告知了父母,母亲除了啧啧哀叹外,一个劲地嘱咐长城送红包的事,并说这世道就这样,干什么都得讲究那个潜规则,别说是这么大个器官摘除手术,就是楼下的三丫头做个尿道息肉激光手术,还送了医生五百元红包,这年月,这行当,肥死个人!长城点头称是,他告诉母亲,主刀医生的红包早已送完,就连那个麻醉师的红包也没落下。母亲连连点头,却长长地叹了口气!父亲凑近母亲悄声道,“我说,咱当爹妈的怎么的也得拿出点钱,表示表示呀!”“用不着!这些年,她也没给过咱们多少钱!”母亲瞟了一眼长城用力耸打一下父亲,继续低声说,“再说,咱会心有大病险,你忘了,那个曾文君给保的!那啥,长城,你姐有大病险,对吧?”母亲说后半句的时候,声音突然升高。看到长城点头,父亲不再作声。
手术前的那个下午,某某保险公司的业务员,会心的保单代理人便送来理赔保险金,十万元。那张保单静静地躺在那里,大家伙面面相觑沉默无语,似乎都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想起那个叫曾文君的男人,那个做得一手好菜,沉默寡言的男人。须臾间,有一种温暖的东西悄悄融入这个薄情的世界里。长江,长海均摸出了钱包。
雅丽与长城躲在医院一楼的转门旁,他们近距离地站着,雅丽流着泪,长长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她的声音原本是时髦的烟嗓,此刻已完全嘶哑,“告诉我哥吧!我哥在她身边,她求生的欲望会更强……”长城苦着脸连连摆手,“还是不要告诉,即便监狱人性化,能让你哥出来他们见上一面,又能怎样?我姐如果知道你哥是为了她入狱的,她会内疚,会不忍,会寝食难安……”雅丽强烈反驳,“即便这样,也比留下遗憾要好得多!”“遗憾!那还有千分之一的希望呢!”长城的拳头疯狂地砸在墙上,喃喃着,“病理通知单下来,若……再揭开谜底……”雅丽嚷着,“你这样太残忍了!”长城激动起来,“可现在告诉了我姐,更残忍!不止是遗憾,还有愧疚,她是那样善良的人,难道你要她带着深深的罪责走吗?”“老天,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安排一个好人的命运,你到底长没长眼?”雅丽的脸紧贴在转门旁的玻璃窗上,对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怒斥。有微醺的风透过转门底部的缝隙吹进来,暖暖的和着春天的味道……
那个手术进行得很慢很慢,大约有二个半小时,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的光阴。在这个漫长的等待里,娇娇重新长大一回,那些深藏在记忆里的岁月,那些遗失在光阴里的故事,却原来都如空气一般成了最奢华的给养,尽管咀嚼数遍仍甘之若饴。她抓着杨建华的手,噙着泪水轻声道,“其实,我妈是个称职的母亲,孝顺的女儿。”“一个很不错的女人!”杨建华也禁不住感叹。
这世上的人似乎都有一个通病,往往是到了你生命弥留之际,亦或是你百年后,你的亲人朋友才会猛然间发现你的好,然后把这种好宝贝般留在日后琐碎的光年里赞叹。
重症监护室,会心静静地躺在那里,麻药劲仍没有过,她感知不到疼痛,只感觉自己恍然之间做了一场噩梦,梦醒后,是比噩梦还要恐怖的虚空。爱人,从此我不再寻你!因为我连做女人最基本的快乐都不能给到你。她这样想着,心里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文君……文君……
夜半,普通病房内,杨建华与娇娇陪伴在会心身旁,麻药劲刚过,钻心的痛感吞噬着会心的身心,她痛苦地呻吟着,大汗淋漓。杨建华握着会心的手,陪伴她度过每一场阵痛的凌虐。护士为会心打了一针杜冷丁,筋疲力尽的会心昏昏睡去,梦里的她又看到了曾文君的脸……
早晨的阳光明媚地宣泄着,会心的被子被晒得暖暖的,她终于熬过哪些生不如死的分分秒秒,排了气,能进食一些流食。她靠在那里,一只手臂上挂着吊瓶,另一只手撑着身体。杨建华端着小米粥喂给她,在会心咽下最后一口粥之后,杨建华听到了一句温暖得极具杀伤力度的垂问,“文君,你吃了吗?”他端着碗怔在那里,不知所云。会心一下子惊觉,她尴尬地挤出一丝苦笑。天知道,她眼睛里看到的是杨建华,嘴里声声呼唤的却是曾文君,杨建华的心凉凉的,一直凉到骨头缝里。他仔细端详着会心,觉得离她很远很远,纵然使尽浑身解数,那个世界他也不可能走进去,那是会心与曾文君的世界,看来,许多东西如同滚滚长江东逝水,一去不归!他表情颓然地坐在那里,许久许久。
那日午后,主治医生把病理通知单放到长城面前,面色灿然,“恭喜,你们中大奖了!千分之一的概率。”长城一下子怔住了,继而呼喊着蹦跳着跑进病房……三月的天空,湛蓝澄澈,微醺的暖风中一群鸽子在头上轻盈飞过,想起那句否极泰来,会心禁不住嘴角上扬,文君,我好了,你呢?
静谧的夜,会心又拿出那几份保单反复摩挲着……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文君,你在我心里!温暖与爱是这样固执而深刻地镌刻在她的生命里,她伏在保单上失声痛哭……
杨建华目睹着这一切,再也承受不了这种在他眼里错位的情感,他的心空空荡荡的,如同走进了一座繁华的幽谷,看上去四周的一切都与自己有关,又确实发生不了关系,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说:放手吧!放手也是一种爱!他偷偷地在网上订了机票,在一个晨光微熙的清晨离开了他梦寐以求却不得求的家。
娇娇在书桌上发现了两张字条,字条下是一张建行卡。娇娇诧异着展开……娇娇,爸的宝贝,很幸福,又和你生活了这么久,感谢你对爸爸的宽容与爱戴,爸爸自觉亏欠你们娘俩的太多太多,只待有生之年慢慢偿还。关于你辞职一事,爸爸感觉,你已经长大了,有独立的见解,所以我相信你能够权衡好利弊,找到一个更合适的生存方式。娇娇,不要责怪你妈妈,感情的事没人能说得清楚,这只能说是随缘。还有,你妈妈的身体大不如从前,生活方面更需要你照顾,还有她的情绪,你也要关照,不能掉以轻心。闺女,不用惦记爸爸,你爸我聪明着呢,我回去后,把手里的那个毛衫加工厂兑出去,然后开个网店,互联网时代嘛,这也算与时俱进。唯念安好,爸爸。
娇娇抹了一把眼泪,绰起那张银行卡与那张写给会心的字条扔过去,“妈,你们真不让我省心!”会心默念着字条,会心,我以为与你朝夕相处在一起就能唤回我们之间的情感,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弄丢了,是永远也找不回来的,又在你身边耗了小半年,让我独自感受了一回天伦之乐,我知足了!会心,卡里有六万元,密码是娇娇生日,别嫌少。最后祈请佛祖,让那个人回到你身边,圆梦。会心,珍重。爱你的前夫。
会心把字条扔进纸篓里,把银行卡丢在娇娇面前,声音暴躁,“还我们不让你省心?你更让我操心!多少人眼红的工作,你总想着辞职!你还长没长心哪?”娇娇出其意料地递过来一杯水,不再作声。自从会心手术出院后脾气大涨,动辄大呼小叫,偶尔也会河东狮吼。这与之前的会心俨然天地之差。会心喝过水后,右手摩挲着胸口后,穿戴整齐走出房门。娇娇明白,母亲此时心理上承受的痛苦比生理上的痛苦大得多,看着会心茕茕孑立的身影,她心下凄然,同时在心里痛下决心,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