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拐棍
会心对着穿衣镜顾盼流连。一袭颜色纯正古朴大方的旗袍,裹着凹凸有致的身体,脸上虽有淡淡的皱纹,也是同龄人所不能觊觎的。曾文君凑过来,他站在会心身后,一副有力的臂膀环抱住会心,嘴巴随即黏上来,带着浓浓的酒气,“媳妇儿,还是你美,真美,丰满。”他的大手随即拉下会心旗袍的拉链。会心用力甩开他热乎乎的大手,嗔怒道,“你……曾文君……你还抱了她……你还用那种眼神看她……”曾文君的心一震,酒醒一半,他扳正会心的身子,温和着,“那是西方礼节,傻瓜。”会心沉着脸,“即便是礼节,你也不能抱得那么紧呐。”曾文君讪笑,“傻瓜,吃醋了?我可闻到了老陈醋的酸,酸倒牙的酸。来,让老公好好抱抱。”他不由分说,抱起会心扔到床上,热烈地吻过去,他的头伏在会心肩膀处笑着,蹭着,毛茸茸的短发蹭的会心痒痒的,她的手掐了掐曾文君胳膊上的肌肉,娇嗔着,“哎呀,你为什么要抱她?”“我不没这样抱她吗?”他亲昵地揽过会心,重重地压了上去,然后是漫长而深入的吻……
会心扳正他的脸,他们口鼻相对,“文君,你是否偶尔也有后悔的时候?”天底下女人说这话时,总是希望心爱之人说不,没有,从来没有。会心也一样,她陶醉似的等待着,耳边是曾文君腻腻的声音,“有,我后悔过。”会心的心一激灵,脱口而出,“什么时候?”“一直。”会心听到此处,环抱着曾文君的手臂突然垂下来,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皮球。耳边又有了温热的声音,“你是我的宝贝,我一直后悔没有早一点找到你,早一点享受爱。这一生,无论何种境况,无论何处,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曾文君的家园。”会心撒娇道,“可是,瞅着你们那么合适……”曾文君解释道,“她崇尚西方教育,我崇尚中国传统文化,她生活在尼采,卢梭,雪莱的世界里,我生活在柴米油盐酱醋中,我们俩在两条不同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文君,但愿我们的心永远都这么近,肌肤相亲,灵肉相契。不羡慕神仙眷侣更不做神话中的牛郎织女,我们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在柴米油盐中相濡以沫,在这薄情的世界里温暖相伴。窗外又下起了雨,寂静的夜,听不到牛郎织女的脉脉情话,却听得到曾文君在枕边均匀的呼噜声,黑暗中,会心深情地抚摸曾文君的脸……
文君,这一生我们之间再也找不到那种“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感觉了……
街角拐弯处,一大伞高高撑着,伞底下一学生模样的男孩怀抱一大束玫瑰叫卖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停在火红的玫瑰前,会心奔过去。她突然停住脚步,愣愣地盯着马路对面的一对男女,男人一只手撑着绛紫色的伞,一只手搀扶着那个漂亮女人的臂膀……会心触电一般直逼过去,她的眼里喷发着仇恨的火舌,那火舌直喷向那男人的眼睛,她一把手扯下淡蓝色的口罩,声色俱厉着,“曾文君,这就是你给我的理由!不告而别的理由?曾文君,我冯会心无论变成什么样,你都不配!”“会心,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看到的样子,更不是你想的样子……”曾文君高声辩解着,却未曾松开那女人的臂膀,一辆出租车戛然停在他们身旁,曾文君搀着那女人急匆匆上了车,会心冲着远去的出租车歇斯底里地地吼道,“骗子……无耻……”
夜阑听雨,心下凄然。会心靠着床边,乌黑的短发凌乱在苍白的脸上,她手握一瓶红酒,淡蓝色碎花睡衣前胸湿哒哒一片,她嘴里喃喃着,爱情,狗屁!一文不值,不值一文,哼哼,见你的鬼去吧!她眯着眼瞄向床头上面悬挂的结婚照,嬉笑着,“冯会心,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你他妈居然相信爱情,你他妈居然相信曾文君的爱情,还痴痴地等啊,盼啊,找啊……你居然发疯般满世界去找他……冯会心,笨蛋啥样你啥样!”她突然站起身,拽下结婚照,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渣子飞溅一地,她哈哈地笑着,拽出那张结婚照,细细地撕扯着……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冯会心,你这一生一直挣扎在感情的漩涡里,一直被感情奴役着,想来是多么不堪与不齿,人活一生,本来就有太多的烦恼需要摒弃,你为什么偏偏卡在感情的缝隙里呀!弄得自己遍体鳞伤的,傻呀!不值啊!她把照片的碎片聚在一起,将瓶中剩下的红酒一滴一滴滴在上面……
天将破晓之时,会心被一阵急促的挠门声惊醒,是雅丽,她边挠门边喊着会心的名字。进门来怒骂着,“你有病啊!动不动就关机!动不动就关机!我哥给你打了一百多个电话,都急死了。冯会心,你能不能别这样!遇事摆在桌面上,说明白就得了,行,就在一起,不行,就散火,多大的事呀!婆婆妈妈的,矫情……”她突然止住嗔怒,站在客厅里,她瞥见会心卧室令人毛骨悚然的乱,她惊愕得瞪大了眼睛,走近前,不由得忿忿道,“行,冯会心,作死,是不是?遇上屁大点事,就逃避,就作死,是不?那好,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她兀自拽过一把椅子,靠在那里,神情凝重且厌恶地看着会心,“你听着,冯会心,如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我哥不会让我告诉你实情,他宁愿背负狠心,薄情的骂名,也不想你们的爱情有丝毫的打折……”她略微停顿一下,突然嫉恶如仇起来,“我哥他……他是在监狱里蹲了一年多……”会心闻言,只觉得耳鼓轰鸣,一下子瘫在那里。“我哥他一直想让你成为最幸福的人,过上最舒心的日子,他想送你个大房子,他想帮你买回农村的老屋……可是他能力有限,在那个同学的诱导下……他进了监狱。至于那个女人,她是我哥的初恋,是个孤儿,生活在养父母家里。当年她苦恋我哥,未果,还喝了农药,后来,她去了南方,据说与闺蜜合伙做起了什么生意,但一直未嫁。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的我哥的电话,几天前,她哭着哀求我哥帮帮她,救救她,说她闺蜜早已暗中办好了比利时国籍,骗走了她全部家当,她回来投奔养父母,可惜老人都已去世,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大骂她一通把她逐出门去,她想死,却想起了我哥,我哥动了恻隐之心,正好赶上那个女人突发脑梗,人是被救了过来,却成了偏瘫……”雅丽说完这些话,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眼里竟有盈盈泪光,她盯着会心的眼睛动容道,“会心,你是幸运的,你活在爱中!”“文君,文君……”会心轻声呼唤着,心中却觉得这酸楚来得晦暗并且迅猛,几乎不可担当。她的眼里滚出灼热的泪,“雅丽,我们……我们去看看他们。”
病房里,那个女人直直地躺在那里,输液瓶在她头上方垂挂着,曾文君不在病房,临床大爷帮照看着,“可忙坏了她爱人了,这就是来的及时,要不然就得开颅。”会心的心里别扭着。她盯向那个女人的脸,俊秀着,睡意朦胧着,却痛苦着。她的一无所有,她的孤苦伶仃,她的病魔缠身,无不让人心生怜悯。瞬间,一股强烈的怜悯之情占据了会心的心。雅丽忽然想起手机落在车里,她急急忙忙跑下楼。会心起身欲跟随,女人的一只手突然扯住会心的衣角,会心愣住了,只听那女人呜咽道,“是你吗?你有房住,有饭吃,你胳膊腿都好使唤,找个啥样的都能找到。我,不行,只能找文君了,只有他不嫌弃我,呜呜……”会心的心强烈地悸动起来,只觉得恍惚眩晕,她缄默着竟不知所言,少顷,她靠向床边,淡淡道,“他真的是你不二的依靠。”尔后,踉跄着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