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威成陪着桂姑来了，高九霄倏地将窝在沙发里的肥胖身躯竖了起来，大声招呼：“哦，桂姑同志来啦，稀客稀客，坐坐坐！”接着他高声的喊：“之焕，来客啦，上茶—！”隔壁一个男的大声回应：“哎，来啦！”

随着一阵咚咚咚地脚步响，秘书东之焕过来了。

熟人相见，桂姑和东之焕相互笑着打了招呼，接着东之焕就给桂姑和威成泡茶倒水。

见高九霄今天刻意打扮了一下，威成诡秘地笑道：“嘿嘿，高书记啊，今天的会议很特别吧？看你这身衣装，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不会穿得这么隆重吧？！”

高九霄瞟了桂姑一眼，笑道：“那是当然。”

桂姑打量了一下此刻的高九霄，只见他梳着二分头，上身穿着崭新的国防绿军上衣，左胸前的口袋上掐着一支自来水钢笔，下身穿着宽大的蓝布裤子，脚上穿着一双半成新的解放鞋。

威成站起来，说：“高书记啊，我有事先走了。”

高九霄说：“好好好，你待会儿来吃午饭吧，喝两杯。”

“嗯，好的好的。”威成应声出门。

“高书记，我来开的什么会呀？”桂姑问。

高九霄笑道：“呵呵，不急不急，你先喝口茶吧。”

接着，高九霄问起威家的情况，威尚一同志的身体怎么样？过得怎么样？桂姑都一一回答了。

高九霄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两口，说：“桂姑同志啊，这些年你不容易，除了革命工作，还要照顾家里老人，一个人里里外外的奔波忙碌，真够辛苦的。”

桂姑静静地听着，心里直犯嘀咕，这高书记的到底要干什么呢？

“以前，我的妻子跟你一样，也是小学教师，很顾家，可惜呀，她在两年前就离开了我，丢下了儿子，后来我把儿子送进了大学。哎，现在除了白天在单位干革命工作，晚上就剩下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整个屋子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听了高九霄这番话，桂姑心想，这位能够随意呼风唤雨的人物，表面上生硬似铁，可骨子里面也还有几分柔情。

桂姑说：“高书记这些年也不容易的。”

“嗯嗯，是的。”

沉默片刻。高九霄将烟头丢进烟灰缸里，再次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两口，说：“桂姑同志啊，我早就考虑好了，一定要好好帮你一把，好好栽培你。不过，我有个条件，现在就直说了吧，我们建立起同志间的革命友谊。”

建立同志间的革命友谊！桂姑明白高九霄的意思。那些年月，男女之间的情爱和婚姻就叫“同志间的革命友谊”。倾刻间，桂姑的脸颊火烤般的红了起来，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见桂姑面有愠色，高九霄又补充说：“我是真心实意的喽，如果你答应了我的条件，我会把你捧得红红的，成为全公社教育界一面鲜艳的旗帜，我还可以考虑调你到公社里来，由你来负责全公社教育这一块的工作。”

到这个时候，桂姑完全明白了高九霄为什么看好她了，她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地呼出来，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并使自己保持大脑冷静。

平心而论，有一百个理由说，高九霄开出的条件是相当有诱惑力的，如果桂姑同意结成革命友谊了，她的世界就会随之发生质变：什么背靠大树好乘凉，什么攀上高枝揽日月，什么人图名誉树图荫，什么瑶台之上好跳舞……世人之所以苦苦追求，无非名利二字，争得名未必获得利，争得利未必获得名，而桂姑同意结成革命友谊了，就轻而易举的名利双收，随之地位、权势、金钱垂手而得。总之，那种美好的生活已在桂姑眼前灿然而笑招手示意了。

可是，桂姑有一百个充足的理由说，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感情是不能拿条件来交换的！感情不是人为设计的表象，而是灵魂深处的精神积累。

桂姑使劲地向高九霄摇着头，语气坚定地说：“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感情真的不能勉强，实在对不起！”

“你先别拒绝我，我可以给你时间，你要好好地考虑一下。”

“没得考虑的，就这样，实在对不起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现在就走了。”桂姑站起身来，是一触即发的立马走人姿态。

听了桂姑干净彻底的拒绝，高九霄阳光灿烂的脸顿时黑云压城。少顷，他将窝在沙发里的肥胖身躯竖立起来，缓步踱到窗前，双手叉在腰间，目视窗外，静默无语。

威成走进来了，他感到室内气氛不对劲，冲桂姑嘿嘿的冷笑了两声，冷冷地说：“孩子大姨啊，你不要不识抬举，辜负了高书记的一番好心啦！”

高九霄原地没动头也没回，将右手使劲一挥：“你们出去吧。”这话好象是他说给面前的窗户听的。

出了高九霄的办公室，威成显得很生气的样子，对桂姑说：“孩子大姨啊，你真她妈的不识时务啊！我带你来见高书记是想为你好，就是高书记不是你的菜你好歹也逢场作戏一回吧，不能不给我面子让我这么难堪啊！”

桂姑气不打从一处来，道：“大队长你还不够吗？这哪里是来开会呢？我被你骗了，你叫我今后还怎么相信你？！”

威成笑道：“没那么严重吧，你这是参加感情会呗，有意见你找高书记去，是他叫我带你来的，他说一我不会说二，他说要上山我不会下河。”

哼，真是高九霄的一条狗！桂姑心想。

将桂姑送到公社大门口了，威成说：“孩子大姨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要往好处想，想通了就跟我说一声，我在高书记面前再帮你说说；现在我得留下来，陪高书记喝两杯，帮他消消气，给你说说情；孩子大姨你别不知量力，你只是高书记手里的一个蚂蚱，就看你有没有好果子吃了。”

司机用摇把启动了拖拉机，桂姑听得“突突突”的轰鸣声，像是拖拉机在说“逃逃逃”。她爬上车厢，开始了回程。她在逃离的路途上，离公社的大门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