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耿七爷出面解危局 元笛
打饭的和尚不依不饶,喊道:“拿绳子绑上他,押到后院儿去,一会儿问问他,是谁派他来捣乱的!”小和尚们不由分说,捆上郭锦龙就抬到后院儿的柴房里。庙外边,和尚们照常放粥,直把粥放完了,这才把家什收拾进庙里。接着,洒扫的洒扫,挑水的挑水,劈柴的劈柴,人们都忙忙碌碌的,谁也不理郭锦龙。此时他已饥肠辘辘,无奈只好暂且忍着,也不知这帮人怎样对付他。
临近中午时,打饭的和尚过来了,冲他笑笑道:“绑着啥滋味?不好受吧?这回饶了你,下回再来捣乱就捆你一天的!”说着,伸手就把绑绳解开了。郭锦龙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胳膊道:“有能耐你就老捆着我,还放我做啥?”和尚道:“哈,你还别不识抬举,再不滚,还把你捆上!”郭锦龙道:“我还没吃饭呢,给我弄点饭吃了,马上就走……”“哈!真想得美!你来捣乱还有功了?谁管你饭,你给我滚出去!”“不给饭,我就不走!”“不走就捆上你!”“捆就捆,谁怕你!”
就在两个人斗嘴之际,忽听旁边有人说话:“是谁在这儿吵嘴呢?佛门静地,岂容喧哗,还不做事去!”打饭的和尚听此言不禁一惊,忙规矩地站到一旁合掌道:“知道了,住持!”说完,转身便走了。郭锦龙扭头一瞧,见有个老和尚正朝这边走来,看他年纪已有七旬开外了,脑瓜儿剃得锃亮,两只眼睛特别有神,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让人觉得十分亲切。
这时,老和尚也看见郭锦龙了,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道:“这位施主,你因何至此,来这儿有事么?”郭锦龙上前深施一礼道:“晚辈给老师父请安了!晚辈没有别的事,只求庙里施舍点儿吃的,我实在太饿了!”老和尚又念了声佛号道:“这个容易,庙里每天都舍饭给那些穷苦人,不多你一个,我让他们给你弄饭来!”说着,喊来个小和尚,让他端来两个窝头、一盘蔬菜放在郭锦龙面前。此时,他真的是饿坏了,抓起窝头片刻间便吞进肚里。老和尚道:“不要急,慢着点!不够时,还有!”说着又让人拿来两个,放到盘子里。郭锦龙十分感激,一边狼吐虎咽地吃,一边道谢。老和尚笑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方便为本,不须谢的!”他又仔细打量了郭锦龙几眼问:“看施主衣冠齐整,不像是受苦的人,应该是哪个府上的公子才对,你这是从何处而来,打算到何处去啊?府上又是哪里的呀?”
他这几句话,勾起了郭锦龙无数的心思,心想:对呀,我这是要往哪里去呀?本来是随父亲护送月娥进京的,谁成想半路上父亲给我应了亲,我不愿意这才跑出来了,这回要去哪儿?难道回家吗?母亲要问起来又怎么说?想到这儿,他心里一急,不觉眼泪流下来。老和尚见他如此难过,便不再追问,道了一声佛号道:“天下受苦众生太多了,皆居火宅谁得而安……你的身世老衲就不问了,只是……我看你一表的人才,应该大有前程才对!”郭锦龙道:“前程不前程的我不敢妄想,眼下只要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就行!不如我留在您这儿吧,我可以干活儿,可以做事,只要收留我就行!”老和尚连连摆手道:“你又不是出家人,如何使得,不可,不可!再说庙里有庙里的规矩,这如何能行!”
此时,郭锦龙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央求老和尚道:“要是庙上收不得我,您老给我引荐个地方也行啊!”老和尚想了想道:“地方倒是有,只怕你这富贵人家出身,受不得那苦!”郭锦龙道:“老实说,我家并不算富裕,也非什么公子,我啥都能干,你看我壮实着了!”说着,捋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肌肉来。老和尚笑道:“能干活儿就好,我能引荐的也不是啥好活计,全是卖体力的事……”他缓了缓说,“离此不远有个八里桥,从夏天那会儿桥就塌了,目前正在施工,也正缺人手,如果不嫌苦,你就去那里干一阵子吧,工地上吃饭睡觉的地方都有,只是辛苦些,你可以多干些日子,等攒点儿工钱了,再做长远的打算……你看这样儿行不行?”郭锦龙听这话不禁喜出望外,当即便应允下来。
老和尚让人取来纸笔,片刻间刷刷点点写了封信,交给了他,道:“你到那里找赵春安,把信交给他,他会给你安排的!去了那儿,要好好干,不要偷懒耍滑的,年轻人多勤快些,才招人喜欢!”郭锦龙接过信,给老和尚磕了一个头,然后千恩万谢地从庙里出来。
他顺着官道往南走,不久便赶到了八里桥。只见这里人们正在忙碌:有推车的,有担担的,有垒桩的,有砌石的,有指挥策划的,也有运灰送料的,无数船只来往于河上,打夯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非常的热闹。郭锦龙跟人一打听,有人便将他领到了工棚里。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接过信,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道:“你找工头儿干啥?他才出去!”郭锦龙道:“我想找点活儿干,以前啥力气活儿都干过……”汉子道:“你来的正好,我们这儿正缺人手,你等会儿吧,我这就给你找工头儿去!”说完,他便出去了。时间不大,有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走进来,就见他个子矮矮的,腰肢长得粗粗壮壮的,非常结实;也许是风吹日晒的缘故,脸色特别黑;他头束幅巾,身着黑色短褐,一双大手,沾满了灰土;一看便知,这是个干粗活儿卖力气的人。
郭锦龙看到他,忙深施一礼道:“请问这位兄长,你可是赵春安?”那人笑了笑道:“我就是,你就是老方丈介绍来的人?”郭锦龙拱手道:“正是在下!”那人一挥手道:“算了,你别这么客气了,刚才老方丈的信,有人给我念了,说你想在这儿干活儿,对不对?”“正是!”“干就干呗,这没啥,不过……你穿这身儿可不行……”他随手抓起件短衫扔过来道:“你把这换上,跟我挑石头去!”
郭锦龙答应着,换上衣服,跟着来到工地上。赵春安指了指一堆石料,又指了指远处道:“你把扁担拿来,把这些都挑到那边去!”他随后又嘱咐说,“要好好干,赶天黑要把它干完,听到了没有?”说完就走了。到了这时候,郭锦龙毫无别的选择,只能是踏踏实实地干了。只见他把石块儿放进筐里,然后再挑起来,一步三晃地运到施工的地方。他挑了一趟又一趟,累死累活地好不容易才熬到天黑。
收工后,人们收拾好家什纷纷回家去了,这里只剩下赵春安和郭锦龙。赵春安道:“在这儿干活儿的都是跟前儿的人,离家都不远,他们白天干活儿,晚上回家,中午休息的时候短,回不去,就全带顿饭……我是整天都在这儿,夜里也是我一个人看着场子,不过这回还好,你来了,还可以给我作个伴儿!”说着,他把郭锦龙领到工棚里,指了指一张简易的**铺道:“你就睡这儿吧,待会儿你用我的被褥,一会儿,我再从家里找一套来……至于吃饭嘛……每天三顿饭,我都是家里往这儿送!你呢,我看也别另开火了,就随我一块儿吃吧,我让家里人多下点儿米就行了!不过……咱可得说好了,这饭钱将来要从工钱里扣……你看这样儿行不行?”现在对郭锦龙而言,只要有个地方吃住就知足了,还敢奢望别的,此时他见赵春安这么说不禁喜出望外,赶忙答应下来。赵春安在这里又聊了会儿,便回家去了。
要按理说,像郭锦龙这年龄干些力气活儿应该不成问题,但这半天下来他却有些吃不消,毕竟干体力和练武不是一码事,再说挑担子的事,他长这么大也没干过。此刻,他就觉得肩膀火辣辣地疼,腿也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坐在**上歇了好一会儿,才有精神打量周围的环境。
只见这工棚实在太简陋了,这是一间临时性建筑,完全是用木头支起来的,顶上盖着芦席,四壁套着草泥,门也破旧不堪,呼呼地往里漏风。屋里的摆设很简单,只有这一张**铺和一张用木板搭起的桌子,旁边有几只凳子。桌儿上放着水壶水碗和灯盏,角落里放着几把铁锹和锤子,别的就再没什么了。
此时,他不觉有些想家,想自己那整洁的房间和**铺,也想母亲做的可口的饭菜。但是,他知道那已经是属于过去,以后那些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他已选择了背叛自己的家庭。要想回头也行,除非是认了父亲订得那门亲事,否则一切都将是枉然。可是他一想到要和一个不知多丑陋的人生活一辈子,便恐惧得不行,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的。这会儿,他面对的也只能是现实,至于以后的路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开了。赵春安扛着行李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道:“饿了吧,我给你带饭来了,你趁热吃吧,我在家吃过了来的……”说着,放下行李,把食盒放在桌子上。这时灯早已点上了,在昏暗的灯光下,把食盒打开,只见里面有一罐粥、一碟咸菜和两个窝头。此刻郭锦龙也确实饿了,他坐到桌儿前津津有味儿地吃起来。赵春安道:“干了半天,觉得咋样?累不累?”郭锦龙一边吃一边摇头,道:“不累,不累!我是干过力气活儿的,这不算啥!”赵春安微微一笑,拉了把凳子坐下,从腰间解下水葫芦,呷了一口水道:“我看得出来,你没干过啥重活儿……你那扁担挑得里拉外歪的我还看不出来?不过呀,年青人锻练锻炼也好!你要是挺得住就先干着,要实在不行,你就走……”
郭锦龙见人家看穿底细,心里不免发慌,他放下筷子,拍打着胸脯道:“谁说我没干过力气活儿?我是打过短工的!你看我的肌肉多结实……不信,你掰腕不准掰得过我……”赵春安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又没说不让你干了,你慌啥?你要干得动,我这儿正缺人手,不正好儿吗?只是我让你不要逞强,累坏了身子骨儿可不是玩的!”郭锦龙道:“我年轻有的是力气,是累不着的!”“好好好!能干动就好!”赵春安笑着看他吃完,收拾好碗筷,就扛着行李去另一处工棚了。
夜里,郭锦龙躺在**上思前想后的许久也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糊里糊涂地眯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被门缝儿里进来的冷风吹醒,他用衣服遮住头,一直苦挨到天亮。
在这儿,虽然住的地方差了点,活儿苦了点,但赵春安的早饭却很及时,一大清早便送了来。送饭的是他的小儿子,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儿童。这孩子穿着一身青色的裤褂,漆黑的头发披散着,脸蛋儿红红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样子非常活泼可爱。他等大人吃过饭,就收拾好碗筷回家去了。
过了时候不大,干活儿的人们都到了,工地上又开始热闹起来。今天,赵春安没有安排郭锦龙去挑石头,而是让他去打夯。这一来可发挥了他臂力好的特长,半天下来也没觉得太累,只是未到晌午便觉得饥肠辘辘了,原来干这个比别的更消耗体力。这时他就想,要是能吃上一顿好饭多好,把肚子填得饱饱的,可眼下他什么也不敢奢求,只能听天由命。但是,仿佛是谁猜透了他的心事一般,晌午便有人送来了可口的饭菜,这让他颇感意外。而送饭的人更令他吃惊,这回已不是早上那个小孩儿,而是一位姑娘。这姑娘长得实在太美了,就见她皮肤白白的,白得像凝脂一般;头发黑黑的,黑得像天上的乌云;眼睛是那么清纯,清纯得像一汪湖水;而最令人陶醉的却是她的笑,笑得像花、像露、更像春风,使人望一眼便着迷。
这会儿,虽然郭锦龙心里头很爱这女孩儿,但他却是个正人君子,不敢有一点非分之想,只顾埋头吃饭,脸羞得红红的,话也不多说一句。倒是赵春安主动介绍说,她叫英儿,是自己的妹妹,往后中午这顿饭就由她送过来,早晚两顿仍由小儿子狗儿送。那英儿倒没有拘谨,主动给他们盛饭,还抓空给俩人缝补衣服,最后临走还把一身干净的葛衣给了郭锦龙,道:“干活儿费着了,这个留下,你往后换着穿吧!”说完,冲他一笑便走了。这一笑,把郭锦龙的心彻底搅乱了,心说:多好的女孩儿,我要有这么个媳妇该多好,要是爹应下的那门亲也这样,我还能跑到这儿来?想到这儿,他不禁感慨万千,激动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上工。下午,赵春安又让郭锦龙去挑石头,他挑了一趟又一趟,从日偏就盼收工,但越盼越不到,待熬到日落时,他已累得不行,不光脚上出了水泡,连肩膀也压肿了。
吃晚饭时,赵春安问:“你还顶得住顶不住?不行就别干了,不要硬撑着了!”他的话,无意间触动了郭锦龙的强脾气,他睁大眼睛道:“谁顶……顶不住了,我一天下来跟玩儿似的,啥事儿也没有!”赵春安笑道:“别硬装了,我看得出你是强挺着了,明天再干一天,要真不行,就不留你了,真的!”郭锦龙咬咬牙道:“光说没用,干上活儿,你就知道了!”赵春安笑了笑,没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