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那场大雨下了彻夜，隔天雨过天晴，再出发，一路走得顺利平安，便是在六日后，来到闽疆的王城——云堰。

这是一座被山和雾隐没的孤城，背靠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其上找寻不到青葱抑或墨绿的植被，光秃秃的，尖利的岩石裸*露在外，灰暗的色调沉闷不堪摹。

湿气笼罩着所有才。

整座王城只有一道城门，无论进出，那儿是必经之地。

经过王城守城军的盘查，马车驶入，通过潮冷的城门，水滴自头顶上的岩石里渗透滴落，拍打在马车的顶蓬上，耳边尽是滴滴答答的声音。

这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加上马车前行的速度，聪明的人便能够从中估测这道城门到底有多长。

——以便来日。

同车内，林愫音和嫣芙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留心，暗中默算，直至超出她们预想的时间……末了，雨声被留在了身后，耳中多了属于市井的嘈杂，她们皆收回思绪，露出略显得诧异的神色，再而双双对视。

两对各有算计的目光相触，微愣，接着便笑了。

六天相对，算计得脑袋都疼啦，对彼此的心思就算不能猜得全中，也能估对大半。

一路的心计，说不累是假的。

此刻总算到了目的地，不但没有如释重负的释然，反而还有些不舍。

“以前听说过这城门乃中土一绝，不曾想竟然有那么长。”嫣芙叹道，随之，她向外扬声，吩咐暂且停一停，再对林愫音邀请，“难得来了，我们出去看看如何？”

“嫣芙小姐也是第一次来云堰？”

问罢，她自觉多余。

短短六日相处，两人防对方比防贼还严实，谈笑是成天没听过，却并无实质内容，多的是试探和不着边际的玩笑。

莫说连城、李琰他们看了频频摇头，远离；就连坤罗同行的那几位都不愿意搀和其中。

见林愫音话刚出口就克制的收敛，反倒是嫣芙低头一笑，“虽然嫣芙不是我的真名，不过这名儿对我有特别之意，要是你不嫌弃，我们直呼彼此姓名可好？”

林愫音点头。

眼前温雅高贵的女子，她从来没有讨厌过。

她想对方对自己也一样。

嫣芙道，“我想，如若你我此行只是游山玩水偶然遇到，定能成为至交好友。”

遗憾，时不与人。

交朋友也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

林愫音能从她的神态和语气里轻易的判断，这句话是发自真心。

“好。”

……

须臾。

寻了一家献康人开的酒楼小坐，这儿视野不错。

云堰城的地势比城外有过则无不及。

崎岖不平的石阶连着房舍，连着做生意的商铺；错综复杂的小巷子蜿蜒如迷宫般的交织在一起，穿着别具特色的深蓝服饰的苗人赤脚行走在其中，佩戴在他们身上的银饰，是雨雾里唯一能看清晰的物件。

整座城高低起伏，街角和房檐在湿雾里若隐若现，王宫就在正西方向，面对日出的东方。

重重灰白迷蒙的雾气里，被隔绝在这儿的闽疆皇族时刻都向往着阳光。

视线的最远处，灰色的城墙挡住了你将看到的，城外的景致。

城门用不规则的巨大的石块堆砌而成，中间留出能够容纳八辆马车并行的宽绰余地，厚重的城墙则向左右两边无止境的延伸，制止几乎将王城的一半包围。

城内的建筑是粗狂而富有美感的，置身在其中，在蒙蒙细雨中，苍白的湿雾中，宛如闯进了中土的另一个神秘古老的世界。

连日在路途中劳累，林愫音很不习惯这里的气候。

空气里的水分子太多了，令她呼吸不适，入城没多久，身上的单衣就被沁得潮润，凉意随着缓缓流动的风袭变全身。

双眸里能够看到的全是颓败的色彩，兴致如何都高涨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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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献康人的酒楼造得别有滋味，成为她渴望的那一点鲜艳。

暗黑色的琉璃瓦即便在阴雨天也不失光泽，红色的梁柱在粗糙的石头屋子群里，均匀的支撑起一层又一层。

使之成为进入云堰后，入眼就能看到的鲜明的建筑。

不久前，红色曾让林愫音作呕，眼下她视之如甘霖。

“我听嫣茹姐姐说，通常闽疆百姓不会到这里来小坐，连贵族都不会，因为他们会觉着太耀眼的东西会带来不祥和灾祸。”

嫣芙说的时候，细心的将煮好的姜茶推到她的面前。

林愫音低首看了一眼，别有风情的土陶茶碗里，漂浮着姜片，红色的小花朵，枸杞，还有些她不认得的草药。

从里面飘散出来的味儿浓郁辛辣，是能让正被湿冷的寒意侵蚀的人，有捧起一饮而尽的冲动。

喝一碗姜茶没事，可问题在于嫣芙的话。

这不明摆着暗示林愫音，此处是说实话的好地方么？

她倒狡猾的示好在先，自己不好驳她的脸面，莫不是要坦诚相告？

迟疑。

嫣芙没有立刻要她回应，转而又道，“因为我们坤罗有专门每年前来闽疆的商队，知道此地极潮湿，容易感染风寒，是以会准备些姜茶御寒，你虽掩饰得小心，可你有心疾吧，先喝茶，驱一驱身上的寒气，身在异乡，又有不得不完成的事，对自个儿的身子更要仔细些才行。”

林愫音没辙了，败阵的笑，“你可真是会做好人，滴水不漏，把难题全都留给我，倘若我不拿心待你，不是太没良心了？”

她头疼，定是着了寒气。

嫣芙认真道，“你知就好，还不速速招来。”

林愫音喝了一口姜茶，甘甜的辣味从入口的舌尖直窜入腹中，呛得她差点喷了出来，但同时，进入胃部的姜茶化作暖流，霎时扩散至四肢百骸。

一扫连日的疲惫和浑身湿哒哒的不舒服。

彻底舒坦了。

“这……”

她想说真是好茶！

嫣芙趁机凑近，笑眯眯的模样儿，半哄半骗，“我的姜茶不错吧？好素玥，咱们相识一场，一见如故，不如就此坦白，没准还能相互帮衬，姐妹情谊必定更加深厚，你说呢？”

林愫音摆手，坚决道，“别！哪怕你跟我说了此行目的，我也不会告诉你我的缘由，有句俗话：强扭的瓜不甜。咱两要是真的惺惺惜惺惺，哪怕隔十年再见情谊都在，用不着刻意深厚。”

她的交往之道亦是看人来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两面三刀，八面玲珑，随机应变……

你若不够聪明，不能让我欣赏你，而我又对你另有所图，那就等着让我狠狠的宰割吧。

偏生，嫣芙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

论阴谋诡计，算计手段，她不一定在她之上，谁不欣赏？

而欺骗这回事，若然是对你上了心的人撒谎，会有罪恶感。

对待嫣芙的这种直觉，和面对龙烬的时候，是一样的。

说来真的好奇怪。

不能骗，又不能坦诚以待，林愫音只能选择沉默。

“好吧。”嫣芙撇撇嘴，就那么随意放弃了。

林愫音假装对她嗔怒，断言，“你也不会对我说真话，方才的试探真真小心眼。”

试探自己可否会对她诚实。

嫣芙不以为然，“值得一试。”

林愫音挑眉做吃惊状，“难道不是我这个朋友值得深交么？”

来中土半年多，总算是遇上一个可以交心的同性。

实在不容易！

两人动作一致，端起茶碗，向对方友善的举了举，再而饮茶。

许多话，留待下次碰面时再说不迟。

眼下谈正事要紧——

嫣芙先提议，“入了云堰，四处都是疆王的眼线，我们是一起来的，未免生疑，这座南雾楼够大，后面有好几个院落相扣，大家便都住在这里，各行其事，互不干扰，表面做结伴的样子，你看如何？”

“甚好。”林愫音一早这么想了。

手中的姜茶越喝越有滋味，她勾唇，道，“虽然不知你要做的是何事情，不过若是忙得过来，无事时我们倒真的可以一同出去游玩。”

和她来的全是男子，就算肯陪她逛大街，想必也感受不到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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