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儿一手拿着盒子，一手撑着伞跟在大小姐后头，眼瞧着大小姐一路行来气定神闲，自己额头却是满头的大汗。

一路到了棠梨院外，远远的便听到里头传来了女子婉啭的唱腔。待走近了一点，便听唱的是：“下西风黄叶纷飞，染寒烟衰草凄迷……”

顾姝虽不知道这是何曲，但听得懂这唱腔里饱含的凄切悲凉。转到院门口，便见门口的一株老银杏树青黄交接，有几片叶子耐不住枝头寂寥，被初秋的风一撩拨，便急不可耐地脱离了枝干，在空中绚烂起舞。

有小丫头站在门口，痴痴地朝院子里望着，直到顾姝走到了身后，才反应过来，转身一看是大小姐，急忙忙地就要行礼。

顾姝忙托住她，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也往院子里看去。几株海棠早已过了花期，只剩下满树的苍翠。那树下，钱鹃儿一身水蓝的戏服，衬着腰身柔软如水蛇般妩媚；长长的水袖随着她的动作扬起落下。

动作间，可见脸上浓浓的戏装。

这身段，这唱腔，莫说是男儿了，顾姝一个女子听着，都已经酥了骨头，迷了眼神，呆了神情。

她痴痴地往门上一靠，看着海棠树下那个身形妩媚唱腔婉啭的女子，心中满是喟叹。

像钱鹃儿这般容貌瑰丽的女子，若生在富贵人家，断然不会为人妾侍，也许她会在父母安排下，嫁入门当户对的大家，相夫教子一生顺遂。也许她能遇上那个愿意把她捧在手心，值得她付出一颗真心的男子……

她这边感叹完毕，那厢钱鹃儿已经收声，行到海棠树下的桌椅旁，吃了口茶。整整嗓子正待再唱，见了门口的顾姝，便停了下来，笑着迎了过去。

“大小姐怎么有空到我这地儿来了？”她一边同顾姝说着，又扫了扫一旁还呆站着的丫头，说：“你这丫头，有客人来了，也不通报一声，着实该打！”

顾姝仔细地想了想平时顾丽珠怎么对待钱鹃儿的，但她搜索了自己所有的记忆，并没有关于顾丽珠和钱鹃儿在一起的画面。但又一想，以顾丽珠这种天大地大我最大的做派，连她亲娘都没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将一个小小的姨娘放在心上。

如此想着，她便只浅浅地一笑，说：“昨儿姨娘送了礼，珠儿是来回礼的。”

钱鹃儿闻言愣了愣。她本是没有什么余钱的，送的那些东西都不大值钱，不过是应一应礼节罢了。顾大小姐从小就是被老爷捧在手心的，要什么东西没有，自然也不可能看上她送的那些俗物。

可现在，这位平常对她爱答不理的大小姐，竟然为了几件不值钱的小东西，特意跑到她的棠梨院来致谢？

三姨太抬头看了看正当空的太阳，好像偏东方，不像是从西边儿升起来的。

顾姝可以想见钱鹃儿心里此刻是充满了疑惑的，故意摆出一脸高傲冷漠来，“怎么，姨娘都不请我进去坐坐？”

“大小姐里面请。”钱鹃儿到底是风月场所里混出来的人，震惊归震惊，还是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将顾姝迎进屋去，令小丫头去倒茶。

顾姝也着实没客气，进屋后直奔主座而去，身子往椅子里歪歪地一靠，笑吟吟地冲后进门的钱鹃儿说：“姨娘不必客气，坐。”

钱鹃儿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笑容又是一僵，脚步也停了下来。平时的顾丽珠，虽然张扬跋扈了一点，但从来都是明着来的，像现在这样软绵绵地呛人的，还是头一次。

但，顾丽珠是顾府的大小姐，更是未来的昙国皇后，她有飞扬跋扈的资本。而她钱鹃儿，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戏子，能得棠梨院安身，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事。这一点点小小的委屈，又有什么受不得的？

如此一想，她便重新揉开了笑脸，折身在顾姝对面坐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一身皆为顾府所有，身无长物，让大小姐见笑了。”

顾姝道：“礼轻情意重嘛。”她同芸儿招了招手，小丫头便将那个竹盒递到她手中。

“再有半月，我便要入宫去，”顾姝垂眉抚摸着那竹盒，眉宇染上淡淡担忧，就连语气里，都充满了忧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一件事。”

钱鹃儿是个聪明人，一向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人，突然间登门拜访，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我虽手无寸铁，却也算是顾府的一份子。不知大小姐有何担忧，可有我能略尽绵薄之力之处？”

“唉……”顾姝沉沉地叹了口气，看向钱鹃儿的目光，更加的苦郁，“我虽然是顾府的长女，可到底是个女儿家，如今姝妹妹也没了。我这一入宫门深似海，家里，可就完全顾不上了。”

“我成日家就待在这院子里，老爷有兴致了来我院子里坐一坐，听听曲儿，也没什么事。”钱鹃儿当即表明自己的忠诚，“后院里有二夫人看着，自然是不会出岔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