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薰依的储藏室，是我最爱去的地方之一。不大的空间里放置着几列木架，上面摆满了贴好标签的瓶瓶罐罐，大大小小高矮不一。一排摆着香草油和香草醋。百里香油装在一个有着漂亮弧线的玻璃瓶里，瓶身隐约透着湖绿色，衬得瓶里百里香纤细的茎叶更加清新淡雅。风味香草油以迷迭香，柠檬香茅为主角，红、白胡椒粒和蒜片为配角。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款香草油，迷迭香独特的气息与清新的柠檬香茅最为搭配，而红、白胡椒粒与蒜片不仅提了味，还在色彩上起到画龙点睛的效果。薰依用英文报纸及透明玻璃纸重叠后包裹住修长的瓶身，瓶口处打上一段拉菲草并套上迷迭香小环，附上一张写着祝福文字的小卡片后，当做礼物送给我——这样的礼物总能让我如获至宝。南法香草油，鼠尾草搭配罗勒、数片月桂叶或者干辣椒，即能散发出属于南法的气息。

香草醋有紫苏米醋，薄荷果醋，百里香醋……薰衣草香醋非常特别，浓浓的醋香中带着迷人的薰衣草味，一时浪漫四溢。摆在架上的那几瓶还是我和爱丽丝做好的，薰依在一旁做的指导。我们将灰紫色的薰衣草干花放入玻璃瓶中，再小心地倒入糯米醋，把薰衣草完全浸入到醋里。第二天，薰衣草香醋变成了非常好看的粉紫的颜色。爱丽丝称之为“少女粉”。

一排摆着各种香草酒和酒渍果干。有用红酒浸泡的香草酒，更多的用酒精浓度较高的白酒（白朗姆、白兰地、伏特加等）来浸泡。香草能很好地平衡白酒的酒精浓度，喝起来只觉得特别的香味扑鼻，不知不觉就喝过了头。除了经典的薰衣草烈酒之外，还有玫瑰白酒，桂花甜酒、柠檬草果酒，迷迭香红酒，圣诞风味白兰地——加入了肉桂、丁香、豆蔻、姜之类的香料，并以糖蜜调味，味道极为厚重浓郁。薰依爱用它来浸泡切成小丁的各色果干，除了用于制作圣诞甜点，平时烘烤糕点时加入适量果干及浸泡酒，糕点马上变得蓬松绵软，香气扑鼻。就是这排瓶瓶罐罐让我发现，原来我还有当“酒仙”的潜质。好几次我偷偷溜进来，将每一瓶酒倒出一小杯来喝，最后喝个酩酊大醉，倒在木架下不醒人事……

香草糖、香草盐和蜂蜜又占据了一整排木架。粗粒浅色黄糖加入洗净的整株新鲜迷迭香，做成迷迭香糖非常适宜冲泡咖啡时添加。迷迭香提神醒脑，午后来杯加入迷迭香糖的咖啡，最是能消除疲劳，振奋精神的了。薰衣草糖的好处自不必多说，最让薰依自豪的是几罐香草豆荚糖。她在国外的同学每年都会给她寄来几捆上好的香草豆荚，大多被做成香草糖、香草油长期保存。

角落的木架上放着各种自家熬制的果酱，啫喱，均以香草增香，以及用自产蔬果做成的罐头，或糖渍，或盐渍。做得最多的是小番茄盐水罐头，还有糖渍栗子。虽说趣灵村人人都会煮糖渍栗子，味道最好的还数薰依家的。

这里面可是有诀窍的哦！薰依说，诀窍就是两个字：耐心！看过一部日本的治愈系乐活电影《眼镜》吗？里面讲到煮红豆的方法：要想煮的红豆好吃，必须慢慢地，慢慢地用小火来煮，心急不得。做糖渍栗子更是心急不得。

先是用低于沸点的水温慢慢将脱壳去皮的栗子煮至熟透，小心投入浓度为10%的糖溶液，浸渍一到两天后，再将糖浓度提升至20%，同样浸渍一到两天。就这样重复增加糖浓度和浸渍两个步骤，当糖浓度最后达到70%，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月。在这过程中加入天然香草和朗姆酒。惭惭地，栗子由浅黄色变成诱人的焦糖色，由不透明变成半透明，再变得几乎完全透明。

食用之前，薰依将栗子从糖水中取出，放在阴凉通风处晾干，栗子表面便结出一层白色糖霜，她再用糖纸将每一颗栗子包好。这样的栗子糖果咬一口在嘴里，轻抿即融，只觉得香得浓郁，甜得醇厚，堪称人间极品。

那些彩绘着香草图案的铁皮罐里装着香草茶。我总是一眼就能找到我最爱的那罐洋甘菊茶。这多半要归功于爱丽丝。她先给铁罐刷几层薄荷绿的丙烯颜料打底，风干后再画上一束洋甘菊，淡白的花瓣，柠檬黄的花蕊，优雅纤细的茎叶，看起来极清新醒目。捆扎好的风干香草束填满了木架的剩余空间。薰依爱用它来做手工杂货，装饰礼物，妆点下午茶餐桌，或者将它们塞满枕套做个芳香助眠的枕头。

第二节

一觉睡来，我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没有姑姑，也没有玛格丽特。窗外依旧阳光灿烂，原来我只是离开了一个午觉的时间而已。就像做了一场很美的梦——又不是梦——我从口袋里掏出便签，上面详细记录着制作丝绊蛋糕的每一个细小的步骤。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冲下楼梯来到厨房，开始我的丝绊追梦之路。奋战一翻之后，垃圾桶里装满了鸡蛋壳，我的丝绊蛋糕依旧不是很理想。要么蛋白泡沫打发得过于粗糙，要么加入面粉后搅拌过度，消失了大半的气泡，不然就是烘烤得过于焦黄……总之，勉强及格，但不完美。

为了处理这些不完美的丝绊蛋糕，我开始学梅青婆婆的样子，提着装满蛋糕的竹篮，走出院子，将蛋糕分发给村里的小朋友。几天之后，小朋友们竟养成到我的院子门口等蛋糕的习惯。我尝试着让他们站好队排成一列，有次序地逐个出列领取蛋糕。结果又一次证明，我的确不是当将军的材料。这些不听话的调皮小兵，依然一窝蜂涌上来哄抢，等我回过神来，手里空空的，篮子像陀螺一样在地上旋转，素色棉布裙摆上留下数个黑手印……

不过这群孩子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粗野没规矩，小小年纪已经学会了感恩回报。我经常在院子门口收到他们悄悄送来的礼物：数枚新鲜的土鸡蛋，一盒熟透的覆盆子，几把山核桃、一小篮子山杏、野蘑菇，一束细碎野花，甚至一个彩纸叠成的小风车……有一天我刚迈出院门，就看见那个平素闹得最凶的男孩小虎一溜烟地跑开，然后我发现，就在我的脚边，一个篮子里装着一尾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欢蹦乱跳的吻香鱼。

患有严重儿童恐惧症的清甜终于战胜了自己！我甚至开始喜欢上了这群纯朴的小朋友，不时和他们聊一些好玩的事情。爱丽丝和艾丽缇偶尔会加入他们的队伍。我也像梅青婆婆那样，每次都为那几朵害羞的小花预先留几块蛋糕，以免他们空手而归。

原来，食物远不止填饱肚子那么简单，还能消除恐惧，偏见，拉近心与心之间的距离。

有一天我照例在分发蛋糕，梅青婆婆迎面走了过来。

我说这些天怎么没人到我那里抢红豆果了，原来都到你这儿来了。清甜小丫头，你从城里跑到我们这个小地方，就为了抢我的饭碗吗？婆婆板着脸说。

不是这样的，婆婆！我忙辩解道，我在练习做蛋糕，做得太多了，自己吃不了，又不想浪费了，所以拿出来分给孩子吃。婆婆做红豆果一定辛苦了，正好可以休息几天。

原来是怕我累着，给我放大假啊！清甜是吃多了甜食吗，嘴这么甜。来，我也尝一块。

我忙递给她一块，她咬下一口细细咀嚼。

嗯，比不上凯莉的，不过，蛋香味够浓，有嚼头……还不错！

我顿时松了口气。

别介意，我刚才逗你玩儿的。有句老话说得好，会做糕点的女孩子，没有坏心眼！婆婆舒展皱纹笑起来。

让我看看你的手。她说。

手？我不解道。有些迟疑地向她伸出双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玳瑁边老花眼镜戴上，捉住我的手看得很仔细，从手心到手背。

女孩子的手就是又细又嫩！嗯，也像凯莉那样白，那样修长。

她放下我的手，摘下眼镜。这样一双手用来做点心，洗洗涮涮的，可惜了啊！

可我喜欢做这些……我嗫嚅着说。

喜欢？凯莉也说喜欢。年轻女孩真心喜欢这些很难得，只不过有些太早了！

太早了？

太早了！做点心的手，就应该是一双布满皱纹的，肉肉的大手。等女人到了那个年龄，这些事情自然而然地就都会做了，不需要怎么去学，去专研什么配方。就算没有电子秤，搅拌机，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进口模具，照样能做出孩子们爱吃的点心来。

这样一双小女孩的手，应该去写文章，画油画，弹吉它……

我注意到她的身后跟着一条白色的小吧狗。

那是婆婆的狗狗吗？它叫什么？

阿福！它是村里有名的寿星狗，今年已经十八岁了，相当于一个百岁老人！它的腿脚还算灵活，只是右侧的耳朵听不见了。

那它应该是玛格丽特的伙伴了？

凯莉的玛吉吗？当然。那是条非常聪明懂事的可卡狗狗，样子也很可爱，凯莉很喜欢它，把它当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

她是怎么瘫痪的呢？这是几天以来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的问题。

玛吉本来是只镇上的流浪狗。有天凯莉到镇上办事，玛吉一直跟在她身后。凯莉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凯莉见她没有主人，就把它带回了家里。按常理儿，只有主人挑狗狗的，这只狗狗竟然懂得挑主人，也算稀奇。果然她们互相喜欢，时间一长就谁也离不开谁了。

玛吉在流浪的时候一定吃了不少苦，损伤了身体，到凯莉家没几年就瘫痪了。连兽医都无计可施，说它活不过两年。如果换了别的主人，知道它以后生活不能自理，肯定会让它安乐死。别说一条狗，早些年在我们趣灵村，就算人老了都会被赶进神仙洞——

梅青婆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很快看了我一眼，话到口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哦，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但凯莉并没有放弃，一直守着它，悉心照顾，玛吉竟坚强地活下来，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坚持了整整六年。凯莉是个仁义的孩子。我们都说，玛吉就是为了凯莉活着的。

想玛吉了吗，阿福？梅青婆婆大声对阿福说。阿福竟汪汪了两声，似乎在说“是的”。

知道什么叫狗狗们的大智慧吧！他们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嘴上就是什么都不肯说。她低头看着阿福，眼神里满溢着慈爱。我已经给她找好了归宿，就在我的坟墓旁边。

你就可以一直陪着奶奶了，对不对阿福！

临走时她说，你每天给孩子们喂蛋糕吃，会把他们的嘴宠刁的，以后我的红豆果怕是不受欢迎了呢。

第三节

这阵子死磕丝绊蛋糕，消耗了大量的鸡蛋，于是我成了十二橡树的常客，一进店就直奔鸡蛋而去。老板娘美香已经习以为常，每次一见我就大声招呼道：清甜，我给你留了两盒最新鲜的鸡蛋！

这天晚上，我又忙到深夜。正在收拾残局的时候，薰依走进来，邀请我加入周末的薰衣草下午茶小聚——为了庆祝今年薰衣草季的到来。我目送她离开，心里暗想，小聚那天，一定要让她品尝到完美的，凯莉的丝绊蛋糕。

当我黑着眼圈，出现在一群女人面前，手里托着一盘切成小方块的丝绊蛋糕，薰依的园子里顿时沸腾起来。

是凯莉的味道，没错，真的是凯莉的味道呢！令音最先尖叫起来。

清甜，你一定找到了凯莉留给你的传家食谱对不对！对不对！香茹说迭声问道。我的食谱才刚刚开始动笔呢！

我的也才刚起了个头，是蔓妮的声音。第一篇就是，老祖母的肉桂焦糖苹果馅饼！

湿润，细腻，香甜。梅青婆婆点头说道，又撕下一小块，递给桌下的阿福。嗯，跟上次吃到的相比，果然大有进益。

在坐的还有三位年轻的主妇，年龄与我相仿。她们并不认识姑姑，也对我的丝绊蛋糕表示出赞许。

丝绊配蜂蜜最妙了，薰依笑呤呤地说，正好我家还有一瓶自酿的薰衣草花蜜！清甜，你跟我去取来吧。

还是薰依最懂我。

我们来到储藏室。薰依径直走到一排木架前，从上面取出一个浅紫色透明玻璃瓶，递到我手里。我看到上面的标签上写着：新酿薰衣草花蜜。

她小声问我：你真的找到了凯莉的食谱？

我摇摇头，想起姑姑写写画画到深夜的情形。

薰依恍然大悟，说，果然跟那些密码有关。这个凯莉，一直保守着丝绊的秘密不肯透露给我，原来早就想好，要把配方留给你，做传家秘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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