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亲 除灵者传说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其九
小红骨贱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怀古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蝉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道:“这话正是了。”李纨又道:“况且他原走到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些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诗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少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记》《牡丹亭》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冬日天短,不觉又是前头吃晚饭之时,一齐前来吃饭。
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说:“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一面就叫了凤姐来,告诉了凤姐,命他酌量去办理。凤姐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半日,果见袭人穿戴了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儿出的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当你还我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器话取笑儿。”凤姐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儿也罢了。一个一个像烧糊了的捲子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了。”众人听了,都叹道:“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绵袄与皮褂。凤姐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毡的,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凤姐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器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凤姐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他们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也不用我嘱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小厮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你们素日知道那大丫头们那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答应着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听了点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姐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完了。”晴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这个话,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睡的。麝月你叫他往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至三更已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笑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傍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麝月翻身打个哈气,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因问作什么。宝玉说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着红绸小绵袄儿。宝玉道:“披上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子满襟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隔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润了一下,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妹,也赏我一口儿。”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过。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你。”宝玉道:“外头自然有大月亮的。我们说着话,你只管去。”一面说,一面便嗽了两声。麝月便开了后房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吓他顽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熏笼,随后出来。宝玉笑劝道:“看冻着,不是顽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去了。出了房门,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吓麝月,只听宝玉在内高声说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就吓死了他。偏你就蝎蝎螫螫,老婆汉像的。”宝玉笑道:“倒不为吓坏了他。头一件,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惊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顽意儿,反倒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这边的被掖一掖。”晴雯听说,便上来掖了掖,伸手进去渥一渥时,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渥渥罢。”一语未了,只听咯噔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了进来,说道:“吓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吓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渥呢。我若不叫的快,可是倒吓你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吓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惊自怪的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宝玉道:“可不就这么出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白站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着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亮了灯,方才睡下。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饭。他这会子不说保养着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宝玉问道:“头上可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那里这么娇嫩起来了。”说着,只听外间房中十锦隔上的自鸣钟当当的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看又惹他们说话。”说着,方大家睡了。至次日起来,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待动弹。宝玉道:“快不要声张。太太知道了,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家里虽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来,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就是了。”晴雯道:“虽如此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呢。”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来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冷着了些,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罢了。”老嬷嬷去了半日,回来说:“大『奶』『奶』知道了,说两剂『药』吃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的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生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任,生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过白说一句。你素昔爱生气,如今肝火自然又盛了。”正说时,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后面,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婆子带了一个大夫进来。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帐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二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忙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病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气血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那大夫只见了园中的景致,并不曾见一个女子。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了方子。老嬷嬷道:“你老且别去,我们小爷罗唆,恐怕还有话说。”大夫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一样,又是放下幔子来瞧的,如何是位爷呢?”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老爷,怪道小厮们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大夫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说着,拿了『药』方进去。宝玉看时,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宝玉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像我们一样的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老嬷嬷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去倒容易,只是这个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的,这轿马钱是要给他的。”宝玉道:“给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门户的礼。”宝玉道:“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去。”宝玉听了,便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奶』『奶』还不知搁在那里呢。”宝玉道:“我常见他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来至宝玉堆东西的房内,开了螺甸柜子。上一隔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隔却有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作买卖,算这些做什么。”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识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个,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个,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早掩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宝玉道:“你只快叫茗烟再请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一时,茗烟果请了王太医来。先诊了脉,后说病症,与前相仿;只是方子上果无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分两较先也减了些。宝玉喜道:“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然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一比,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连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麝月等笑道:“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难道就没有松柏!我最嫌的是杨树,那么大笨树,叶子只一点子,没一丝风,他也是『乱』响。你偏比他,也太下流了。”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拿他混比呢。”说着,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子找了出来,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弄的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东西,遣老嬷嬷去看袭人,劝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
正值凤姐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天又短了,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一样。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风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他姊妹们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房里支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个厨房多事些。”凤姐道:“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冷风朔气的,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太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出来,更好了。”因此时薛姨妈李婶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便向王夫人等说道:“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服。今儿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的到的没有?”薛姨妈、李婶、尤氏等齐笑道:“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面子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在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贾母点头叹道:“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了,也不是好事。”凤姐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了,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人人都信得;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聪明伶俐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下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说的众人都笑了。要知端的,话说众人各自散后,宝钗姊妹等同贾母吃毕饭。宝玉因记挂着晴雯,便先回园里来。到房中,『药』香满室,一人不见,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脸面烧得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烧。因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样无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的。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两个人鬼鬼崇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宝玉道:“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觉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晴雯道:“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忽然又瞒起我来。”宝玉笑道:“等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根下听所说些什么,回来告诉你。”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至窗下潜听。麝月悄问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平儿道:“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查访。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着这只镯子,说是小丫头子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我赶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个良儿偷玉,刚冷了这一二年,闲时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样,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麝月道:“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平儿道:“究竟这镯子能多重,原是二『奶』『奶』的,说这叫做虾须镯。倒是这颗珠子还罢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了,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说着,便作辞而去。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气的是坠儿小窃,再叹坠儿那样一个伶俐人作出这丑事来。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语,一长一短,告诉了晴雯。又说:“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着,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诉你。”晴雯听了,果然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叫坠儿。宝玉忙劝道:“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领他这个情,过后打发他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口气如何忍得。”宝玉道:“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
晴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二和,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些烧,仍是头疼。宝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他嗅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快了。麝月果真去取了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来,递与宝玉。宝玉便揭翻盒扇,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嗅些,走了气就不好了。”晴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见怎样,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囟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辣!快拿纸来。”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醒鼻子。宝玉笑问如何,晴雯笑道:“果觉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宝玉笑道:“越『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着,便命麝月:“和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叫做‘依弗哪’,找寻一点儿。”麝月答应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节来。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头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着一面靶儿镜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说毕,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了:明日是舅老爷的生日,太太说叫你去呢。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的明儿早起费手。”宝玉道:“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说着,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画。
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的小丫鬟名小螺者,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那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同他往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搭着灰鼠椅搭的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好花,“这屋子越发暖,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见?”黛玉因说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薰,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笑道:“这话奇了。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说古记,这会子来了自惊自怪的。”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得怪羞的。”说着,便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作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难人。若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岁的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儿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戴的都是珊瑚、琥珀、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有人说他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位通事官,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他作的诗。”众人都称奇道异。宝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来我瞧瞧。”宝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那里去取来。”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面。黛玉笑拉宝琴道:“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了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的。”宝琴便红了脸,低了头,微笑不语。宝钗笑道:“偏这个颦儿惯说这些白话,把你就伶俐的。”黛玉道:“若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宝钗笑道:“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那个里头呢。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就是了。”又向宝琴道:“你若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宝琴方答道:“记得是首五言律。外国的女子也就难为他了。”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作的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去;再把我们那诗呆子也带来。”小螺笑着去了。半日,只听湘云笑问:“那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一头说,一头果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宝琴等忙让坐,遂把方才的话重叙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宝琴因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说:“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亲自来。”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是。”因问宝钗宝琴可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大家说了一回方散。宝玉因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黛玉还有话说,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说道:“你去罢。”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日再说罢。”一面下了阶矶,低头正要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如今的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黛玉道:“昨儿夜里好,只嗽了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说,一面就挨近身来,悄悄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黛玉便知他是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正值吃晚饭时,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嘱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熏笼上。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未明时,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来道:“咱们叫起他来穿好衣服,抬过这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嬷嬷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呢。”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来收拾妥当了,才命秋纹檀云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毕,麝月道:“天又阴阴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毡子的罢。”宝玉点头,即时换了衣裳。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宝玉噙了一块。又嘱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贾母处来。贾母犹未起来,知道宝玉出门,便开了房门,命宝玉进去。宝玉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也睡未醒。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色』哆啰呢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贾母问道:“下雪呢么?”宝玉道:“天阴着,还没下呢。”贾母便命鸳鸯来,“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罢。”鸳鸯答应了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只听贾母笑道:“这叫做‘雀金呢’,这是哦啰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把那一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鸳鸯发誓决绝之后,他总不和宝玉讲话,宝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时见他又要回避,宝玉便上来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鸳鸯一摔手便进贾母房中去了。宝玉只得来到王夫人房中,与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与晴雯麝月看过;复至贾母房中,回说:“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糟蹋了他。”贾母道:“就剩了这一件,你糟蹋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说着,又嘱咐他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宝玉应了几个“是”。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瑞六个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拢着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伺候多时了。老嬷嬷又吩咐了他六人些话,六个人忙答应了几个“是”,便捧鞭坠镫,宝玉慢慢的上了马。李贵和王荣拢着嚼环,钱启周瑞二人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后身。宝玉在马上笑道:“周哥,钱哥,咱们打这角门走罢,省得到了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周瑞侧身笑道:“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的,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宝玉笑道:“虽锁着,也要下来的。”钱启李贵等都笑道:“爷说得是。要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爷,也劝两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爷礼了。”周瑞钱启便一直出角门来。正说话时,顶头果见赖大进来。宝玉忙拢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携他的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见一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个拿扫帚簸箕的人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独那为首的小厮打千儿请了一个安。宝玉不识名姓,只微笑点了点头,马已过去,那人方带人去了。于是出了角门,门外又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并几个马夫早预备下十来匹马专候。一出了角门,李贵等都各上了马,前引傍围的一阵烟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劝他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就好了。你越急越着手。”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那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吓的小丫头子篆儿忙进来问:“姑娘作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乱』戳,口内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的『乱』哭『乱』喊。麝月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这会子闹什么。”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他。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晴雯道:“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是去,晚也是去,带了去早清静一日。”宋嬷嬷听了,只得出去唤了他母亲来,打点他的东西。又来见晴雯等说道:“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晴雯道:“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晴雯听说,一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使,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子,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的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嬷嬷忙道:“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罢了,——便有谢礼,他们也不希罕,——不过磕个头尽了心。怎么说走就走!”坠儿听了,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他们也不睬他。那媳『妇』嗐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嗐声跺脚。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的给了这个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论。”一面说,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见有指顶大的烧眼。说:“这必定是手炉的火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说着,便用包袱包了,交与一个嬷嬷送出去,说:“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不但织补匠人,就连能干裁缝、绣匠并作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麝月道:“这怎么样呢!明儿不穿也罢了。”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这个去呢。偏头一日就烧了,岂不扫兴。”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个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宝玉笑道:“这话倒说的是。”说着,便递与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看了一会。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屋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掌不住。待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狠命咬牙捱着。便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像,若补上也不很显。”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哦啰斯国的裁缝去。”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便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傍,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毛』来。麝月道:“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忙要了瞧瞧,说道:“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嗳哟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了。要知端的,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金裘补完,已使得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子来替他捶着。彼此捶打了一会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门,只叫快传大夫。一时,王太医来诊了脉,疑『惑』道:“昨儿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微浮缩起来。敢是吃多了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外感却倒清了,这汗后失于调养,非同小可。”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进来。宝玉看时,已将疏散驱邪诸『药』减去,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之剂。宝玉忙命人煎去,一面叹说:“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太爷,你干你的去罢。那里就得劳病了。”宝玉无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说身上不好,就回来了。晴雯此症虽重,幸亏他素昔是个使力不使心的;再者,素昔饮食清淡,饥饱无伤。这贾宅中的风俗秘法:无论上下,只一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故于前日一病时,净饿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调治。如今劳碌了些,又加倍培养了几日,便渐渐的好了。近日园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吃饭,炊爨饮食亦便,宝玉自能变法要汤要羹调停,不必细说。袭人送母殡后,业已回来。麝月便将平儿所说宋妈坠儿一事并晴雯撵逐坠儿出去也曾回过宝玉等话,一一的告诉袭人。袭人也没别说,只说太『性』急了些。只因李纨亦因时气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迎春岫烟皆过去朝夕侍『药』;李婶之弟又接了李婶和李纹李绮家去住几日;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犹未大愈:因此诗社之日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几社。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与凤姐治办年事。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不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