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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道:“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只怕将来有事,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那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回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说些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势又说:“人口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贾琏道:“我也这样想着。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这事。”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贾琏道:“正是,提起这话,我想起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房里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谁去说一声去。这会子有谁闲着,我打发个人去说一声,就说我的话。”林之孝听了,只得应着,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儿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的好了,何苦来白糟蹋一个人。”贾琏道:“他小儿子原会吃酒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岂止吃酒赌钱,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贾琏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既这样,那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即〕是错,也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见凤姐亲自和他说,何等体面,便心不由意的满口应了出去。凤姐问贾琏可说了没有,贾琏因说:“我原要说的,打听得他小儿子大不成人,故还不曾说。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凤姐听说,便说:“你听见谁说他不成人?”贾琏道:“不过是家里的人,还有谁。”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才已和他娘说了,他娘已经欢天喜地应了,难道又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贾琏道:“既你说了,又何必退。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这里说话不提。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是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今日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貌丑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发懊恼。生恐旺儿仗凤姐之势,一时作成,终身为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间,悄命他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个端的。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契合,巴不得与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放了出去。每唆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大甚在意,——不过是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然还有,——遂迁延住不说,意思便丢开手。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贾政因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赵姨娘道:“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贾政听了,忙问道:“谁给的?”赵姨娘方欲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不小。要知端的,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时,原来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蹋了屈戌了吊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正才睡下了,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击院门。老婆子开了,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鬟,名唤小鹊的。问他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顽笑。见他来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又跑了来作什么?”小鹊笑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说着,回身就走。袭人欲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这里宝玉听了这话,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儿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策,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只书内不舛错,便有他事,也可搪塞一半。想罢,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生,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内现可背诵的,不过只有“学庸”“二论”是带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平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的;至“下孟”就有一大半了。算起五经来,因近来作诗,常把《诗经》读些,虽不甚精阐,还可塞责。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政也幸未吩咐过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连左传、国策、公羊、谷梁、汉唐等文不过几十篇,这几年来竟未曾温得半篇片语,虽闲时也曾遍阅,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未下苦功夫,如何记得。这是断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日起身时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偶因见其中或一二股内,或承起之中,有做得或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感,稍能动『性』者,偶一读之,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顽索。如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躁。自己读书不致紧要,却带累着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个大的是不用说,在傍剪烛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胧,前仰后合起来。晴雯因骂道:“什么蹄子们!一个个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腔调来了。再这样,我拿针戳给你们两下子。”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子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了。从梦中惊醒,恰正是晴雯说这话之时,他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说:“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众人都发起笑来。宝玉忙劝道:“饶他去罢。原该叫他们都睡去才是。你们也该替换着睡去。”袭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顾你的罢。通共这一夜的工夫,你把心暂且用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关,由你再张罗别的,也不算误了什么。”宝玉听他说的恳切,只得又读。读了没有几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茶吃着,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解了裙子,宝玉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麝月笑指着书道:“你暂且把我们忘了,心且略对着他些罢。”话犹未了,只听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当,心下正要替宝玉想出一个主意来脱此难,正好忽逢此一惊,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吓着了。”正中宝玉心怀,因而遂传起上夜人等来,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了人。”晴雯便道:“别放狗屁!你们查的不严,怕得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才刚并不是一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有事,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吓的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太太问起来,是要回明白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不成!”众人听了,吓得不敢则声,只得又各处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药』,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吓着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男女,命仔细查一查,拷问内外上夜男女人等。

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我料到必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当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过来请安,凤姐李纨及姊妹等皆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顽意,不过为熬困。近来渐次放诞,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贾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不见李。其中夜静人稀,趁便藏贼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你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探春听说,便默然归坐。凤姐虽未大愈,精神固比常稍减,今见贾母如此说,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四个媳『妇』到来,当着贾母深说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徇私,忙至园内传齐人,一一盘查。虽不免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和钱之多少。原来这三个大头家,一个是林之孝的两姨亲家,一个是园内厨房内柳家媳『妇』之妹,一个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馀者不能多记。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与他打嘴,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坐,也觉没意思。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说:“这个妈妈素日原不顽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他这次罢。”贾母道:“你们不知。大约这些『***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子,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

一时,贾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贾母今日生气,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氏便往风姐处来闲话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园内寻众姑嫂闲谈。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会,也就往园内散散心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的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说:“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发笑,便起名为“呆大姐”,常闷来便引他取笑,一毫无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痴丫头”。他纵有失理之处,见贾母喜欢,他们依然不去苛责。这丫头也得了这个力。若贾母不唤他时,便入园内来顽耍。今日正在园内掏促织,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囊,极其华丽精致,固是可爱;但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便心下盘算:“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与贾母看,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正走。忽见了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是个狗不识呢。太太请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忙问:“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捡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了。”这傻大姐听了,反吓得黄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自己便塞在袖里,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来至迎春室中。

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自觉无趣,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遂接入内室。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你这么大了,你那『***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迎春低首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么意思。再者,放头儿,还恐怕他巧言花语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履作本钱,你这心活面软的,未必不周济他些。若被他骗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带。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说,——只好凭他们罢了。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你虽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议论为高。”傍边伺候的媳『妇』们便趁机道:“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那里像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妹妹们的强。他们明知姐姐这样,他竟不顾恤一点儿。”邢夫人道:“连他哥哥嫂子还如是,别人又作什么呢!”一言未了,人回:“琏二『奶』『奶』来了。”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他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候。”接着又有探事的小丫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边来。迎春送至院外方回。

绣橘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放头儿的,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呢。问司棋,司棋虽病着,心里却明白,我去问他,他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内暂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该问老『奶』『奶』一声,只是脸软怕人恼。如今竟怕无着,明儿要都戴时,独咱们不戴,是何意思呢。”迎春道:“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时借一肩了。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放上,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想也无益。”绣橘道:“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他着人去,或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赔补。如何?”迎春忙道:“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绣橘道:“姑娘怎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谁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儿媳『妇』,正因他婆婆得了罪,来求迎春去讨情,听他们正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见绣橘立意去回凤姐,估量这事脱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进来,陪笑先向绣橘说:“姑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梢,所以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的,因总未捞过本来,就迟住了。可巧今儿又不知谁走了风声,弄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下,终久是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从小儿吃『奶』的情常,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个情面,救出他老人家来才好。”迎春先便说道:“好嫂子,你趁早儿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愧还愧不过来,反去讨臊去!”绣橘便说:“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赔了不成?嫂子且去取了金凤来再说。”王住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他,绣橘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乃向绣橘发话道:“姑娘,你别太张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奶』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益,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常时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些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项岂不白填了限呢!”绣橘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么你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帐。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迎春听见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的。你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绣橘倒茶来。绣橘又气又急,因说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橘问着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去看。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约来安慰他。走至院中,听得两三个人较口。探春从纱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探春也笑了。小丫鬟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了。”迎春方放下书起身。那媳『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不劝而自止了,遂趁便要走。探春坐下,便问:“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像拌嘴似的。”迎春笑道:“没有说什么,左不过是他们小题大作罢了。何必问他。”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不成?难道姐姐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的,一样的用度不成?”司棋绣橘道:“姑娘说的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那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怎样是算帐,不过要东西只说得一声儿。如今他偏要说姑娘使过了头儿,他赔出许多来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们或者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迎春笑道:“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得带累于他。”探春道:“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的事也一般。他说姐姐,即是说我。我那边有人怨我,姐姐听见,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丝凤因何又夹在里头?”那王住儿媳『妇』生恐绣橘等告出他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尚未散人的拿出些来赎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说说。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也无可赖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谁知探春早使个眼『色』与侍书出去了。这里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说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别话岔开。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屈。”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屈?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吩咐我。”当时住儿媳『妇』儿方慌了手脚,遂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姑娘请听。”平儿正『色』道:“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礼!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不来的地方,也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姑娘房里来的!”绣橘道:“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住儿媳『妇』儿见平儿出了言,红了脸方退出去。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那住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如此这般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帐妙算,威『逼』着还要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儿忙陪笑道:“姑娘怎样今日说这话出来!我们『奶』『奶』如何当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的,‘物伤其类’,‘唇竭齿亡’,我自然有些惊心。”平儿问迎春道:“若论此事,还不是大事,极好处的。但他现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么样为是?”当下迎春只和宝钗阅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之语亦不曾闻得,忽见平儿如此说,仍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一语未了,只见一人进来。正不知道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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