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番外三:夜宴  天欲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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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荀懿自己来评判西夏刺客这桩案子,她会送一个如此的评价:“这是我的一个愚蠢的错误。”

她要把这责任自揽,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长史本来是幕僚性质的官员,都护府、都督府等设立长史职位,多半是用来处理府中一应大小事务的。

就任安西都护府长史十多年,差点在自己负责的典礼上让都护被刺客一杯毒酒送了命。

这怎么算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便是差点送命的人从都护换成自己,也不算什么功绩,顶多算得上是“在其位谋其政”而已。

可惜荀墨和安西都护府子民,并不是这样想的。

那是荀墨二十四岁的生辰。

安西都护府扼守着整条丝绸之路的财富,自条支海以西漂泊而来的彩色玻璃制品和各色金银,自都护府府中得来的象牙玛瑙珠宝,自天竺供应而来的粮食与花草,自大宋与金国贸易而来的茶叶丝绸,这些精萃的智慧……统统汇集在这里。

而对外战争又迫使他们每个人都进行劳作,创造价值,几乎所有人都拥有了购买的欲望和权力。

故而就是安西都护府三番五次地下令,要求“朴素之风不可废。”迎来的也不过是民间一波又一波的你追我赶、争奇斗艳而已。

荀懿虽然不太乐意看到消费成为每个人生活的第一要义,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妨碍人们用自己的钱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是错误的,更何况这一举动为安西都护府本身创造了巨大的税收。

她已经竭力控制着奢靡之风的蔓延,其中就包括节庆削减的庆祝仪式,可待到海晏河清的第四个年头,也有不少老成持重的臣子向她上书,委婉地表达礼仪过于简薄的问题。

江水浩浩汤汤而来时,逆流而行无疑是错误的。而直接开闸放水,让它们一涌而上也是蠢货所为,荀懿精心挑选的节点,就是自己兄长的二十四岁生辰。

都护本人的权威是安西维持如此浩大的疆域的统治的重要要素之一,所以她才会把自己兄长的生辰排在了诸如新年、冬至一系列节气之前。

于是就有无数的事情要一一安排下去,从祝贺的仪式,各州各邦奉献的礼物,到开场的舞蹈,结束的烟花庆典……荀懿谨慎地把握着那个足够震撼而不致奢费的度,于是不免陷入一轮又一轮的公务之中。

安西都护府的副都护,也是她父亲的老臣之一的班荆曾经委婉地问过谢衡:“我最近看着君上,总是穿着朝服的样子啊。”

那朝服为了显示身份,种种刺绣暗纹叠在一起,好看的同时又十分厚重,一向是身体本就不太好的荀长史敬谢不敏的。

谢衡只得笑一笑,不作回答,他们都很清楚荀懿并非喜欢事必躬亲的人,只是此事确实繁复而已。

种种事宜压下来,她自然就不会知道一个受了西夏人委托的人接近了一个侍女的事情……若是连这些内容都预料到,那她可就真是鬼神了。

便是再挑剔之人,也很难挑得出那日的毛病,自早晨的围场行猎,到中午的宴席,再到晚上盛大的乐舞,一场场下来,既显示了都护的威仪,也不会让人们觉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荀懿一直穿着她素来嫌重的暗色朝服,安静地立在她兄长的身后。夜色降临之后,就很少有人注意得到她。

她在安西都护府的角色素来如此,安西都护府中人不太能意识得到这位长史的存在,可只要想一想,便觉得她又无所不在了。

一位年长的智者曾经以老子的话赞扬过她,说是:“不知有之,无痕无影,而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并以明月比喻这位美丽的执政者。

这是她那个“绝塞明月”的称呼的由来。

可当谢衡好事一般地问起她时,她却是一笑带过,说那位长者实在过誉得厉害。她不愿意显名的原因,是因为安西都护府理应由都护的权威为主。

“但是君上却愿意执政。”谢衡那时还并不知道,荀峰死前留下的继任人选是荀懿自己,“这个时候您不觉得逾越了?”

“阿衡啊。”荀彧笑得更厉害了,“我之所以执政,是因为,我可以犯错,而哥哥不能。”

于是她在那个晚上就犯了个错误。

她安排了一支舞蹈,一支由安西都护府最为出名的舞女所跳的舞蹈,那女子有着一双碧蓝的眼眸,身着红色的舞裙,身姿婀娜,于动作之间显出无限的风情。

那是安西都护府子民们最为喜欢的节目之一,却不是她和荀墨喜欢的内容。

所以当鼓点响起,她看见自己的兄长回过头来,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琥珀色眼睛里流露出的是一样的情绪——痛苦。

安西都护府这对于舞女们数十年如一日的审美可真是……长情得过分。

她本来应该安慰荀墨一二,她对于母亲的记忆只剩下那一天的惨叫和一具毫无生机浑身是血的尸体。

但荀墨必然还记得不少她作为母亲的温情。所以这一幕对于他而言尤其残酷。可她还没有开口,旁边一位位次极高的大臣提了一句:“都护也该到大婚的时候了。”

在其位谋其政,所以她不得不露出一个官方的笑容,以那位大臣能听到的音量询问她的兄长:“哥哥的确是到了该考虑大婚的年纪了。”

怎么说,这位容貌俊美,丰神俊逸,又拥有着整个安西都护府的都护不曾有过一个情人,本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可偏偏是这件奇怪的事情为他增添了更多的神秘魅力,几乎整个安西的女子都梦想着他会一改之前安西都护多情的作风,选择民间颇多流行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是对于拥有经济权力的女子的一种尊重和必须的礼节。

就是在婚后,她们也不会冠上“某某氏”的名字,甚至更为强势的女子不会想成为“某某夫人”,而是继续用自己的名字,或者让人们以“某某娘子”称呼她。

当然了,那些想要成为“都护夫人”的人往往不在这些极为强势的女子之列。

更有甚着,常常梦想着自己就是那位能和他并肩而立的安西都护夫人,以至于经常闹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荀懿这话,似乎是代替这些做梦的女孩子发问,也是代替那些特别关心谁将成为“丈人”“岳母”的臣子们发问。

荀墨难得一见地皱起了眉,在夜色与乐舞的掩饰下,除了荀懿之外不会有人知道,他刻意放轻了声音,不知道是为了安抚还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听见:“我以为你知道,安西都护府的女主人只需要一个就够了。”

荀懿点头:“自然。”两个同时对荀墨而言具有一定意义的女性都在权力的中心活动,对于荀墨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她们俩意见相左的时候。她笑得真心了些:“我会在哥哥大婚之后把长史职位交给谢衡。”

荀墨没有接话,气氛陷入一阵诡异的静默之中。

小半刻功夫之后,荀懿叹了口气,她的脸上几乎看不到笑意了:“我会离开都护府所在之地,抛弃自己拥有的封地和其他头衔。”

荀墨还是没有说话。

“也不会再使用荀懿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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