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偏要留下来帮忙，以为忙碌就能淡化她的愧疚和混乱。怎料到一向稳重的她却频频出错，不是上错菜，惹顾客生气，就是忘了找钱，让顾客久等。害得程青松出来道歉，赔笑脸。程青松把梅子拎回厨房，指了指灶上的两个菜，厉声道：“快点吃完给我回楼上去。”

灶上的菜是红枣汤和炒猪肝，补气血用的。饭店那么忙，爸妈还专门给梅子做菜，梅子却没什么心情吃，扒拉了几口饭回到楼上。

她内心被不安占据着，今天这么失礼，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和杨彦当朋友？现在想起来竟有些后怕。她站在窗户前，不远处就是水泥厂，灰白的厂房排列整齐，大烟囱里冒着黑烟，因为水泥厂在这里，附近特意修了宽敞而笔直的道路。

以前这里是郊区，偏僻地很，只有几户人家。程家出事以后，卖掉了所有家产，挤在租赁的只有七十坪的小房子里。程青松一直郁郁寡欢，垂头丧气。有一天他出门散心，路过这个地方，听得有户人家讲想出去打工，不在这个穷地方呆了。程青松一直想东山再起，看这里环境还不错，虽然位置偏了点，但是可以搞个小农庄什么的，让那些有钱人周末来度假。于是他问居民想卖什么价格，那居民哪知道后来房价会疯帐，还以为自己的房子太偏了不好出手，于是一栋两层的房子只定了15万元的价格。程青松觉得这个价格很合理，虽然他早就一贫如洗了，但他有个铁哥们王柏川在银行里当主任，手头还挺宽裕的，程青松便找他借钱，他原以为会碰钉子，毕竟这世上的人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没想到的是，王柏川竟然毫不犹豫地就拿出了这笔钱，还不收程青松的利息。

程青松买下了这个房子，装修成农庄，但起初经营地并不好，勉强能维持开支。可天无绝人之路，没多久就听说水泥厂要在这里落址，程青松闻了消息，他灵活地很，立马就把农庄改成快餐店，果不其然，一建厂这里就来了大批工人，程青松找到负责人，拿下了给工人们送盒饭的订单，生意这才好转起来。

不过挣的钱大多数拿去给陈家了。刘雪姑被确诊为植物人后，他们家不再进行治疗，但住在医院里维持生命每年也要花几十万。当年的白纸黑字，程青松一直在咬牙践行。

去年，陈少磊上高三的时候，程青松考虑到陈少磊将来上大学学费会更高，他以后还要结婚生子，便向陈少磊爷爷提议过：经过这几年的治疗，刘雪姑的情况没有好转，医生也说过除非有奇迹，不然不可能醒过来。还不如放弃她，那这笔高昂医药费留给陈少磊，他承诺再赔付100万，分五年还清，结束两家的恩怨。

本来，陈少磊的爷爷已经答应了，每年花那么多钱在刘雪姑身上，却没有任何的反映，他心疼地很，还不如拿这些钱让活着的人好好过日子，那些实在没钱的人一开始就选择放弃，而他们却是在努力救治了她六年后才放弃，心理上也不会有什么愧疚、悔恨和负担了。

但陈少磊知道后，死活不同意，他骂程青松这个提议毫无人性。陈爷爷便作罢。

梅子想起这些前尘往事，时常会觉得生活暗无天日，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曾经也像爸爸和姐姐那样，无比期望刘雪姑快点死掉，只有她死了，他们家才能解脱，才能翻身。

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她也意识到了自己内心的阴暗。

刘雪姑今时今日所遭的罪，都是她们家造成的，而现在，她们却反过来谴责她，没有她就好了。

陈少磊说得没错：毫无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