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孤独岁月 思念知音
就是从那一天起,我童年的孤独岁月开始了。
姥爷的那座成为我的家的农舍,距离陶镇三里路,几乎在那条乡村土路的尽头。门前没有信箱。小道两旁,是两行整齐的高大的杨树。周围是茫茫的原野,几乎见不到人烟。
这所破败的农舍,经常使我感到诧异。它好像已经存在了几十年。实际上,它就是人民公社时期陶镇大队看场院的屋子。这座房子是用土坯垒成的,外面干脆没有用石灰涂抹墙皮,它看上去黑暗、潮湿、阴冷,像是一座冰冷的地窖。我觉得它甚至在发出一股酸腐味。
这房子原先只有一间较大的屋子,后来我姥爷陆续为它增建了一些简陋的小房间,因此现在房舍显得参差不齐,很不平衡,仿佛是一个巨人在玩泥巴,把它的各个不同部分,硬捏在一起似的。
在房子下方一个稍斜的坡上,有一大间低矮的牲口棚子,大门是用发暗的没上漆的木板钉起来的。里面有一头猪、两头牛、五六只羊,还有一群鸡鸭鹅。我姥爷每天的主要劳动,就是喂养这一大群禽畜。
难道我从此就只能住在这儿了吗?我想回到我马陈村东北角的家里。可是姥爷不允许我回去。我的姥爷表情很严肃,一向不怒自威,我很害怕他。他经常像要说点什么,接着再重新考虑一会儿,然后又决定不说了。
这个腊月的后半月,天气非常寒冷。越是快到过年的时候,越是刺骨的严寒。我的心经常怦怦地跳着,仿佛是为了使我的血液暖和起来,以抵御这种严寒。
以前,我偶尔来姥爷家住下的时候,倒没觉得这里的环境很差。可是现在,我在连续住了几天之后,却不禁感慨起来:为什么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平庸,如此简陋?
那个干草棚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感觉是那么难看,那么破烂。那个牲口棚,那个快要塌倒的鸡舍,还有屋子后面的小菜园,一切都是那么寒酸,像是几千年前的原始居民的生活……
虽说这儿的天空中也充满了阳光,这地方看起来却似乎很阴暗,不知怎么地,我感觉仿佛是阴曹地府,是这个现实世界映在水中的倒影。在这里的日子,我远离了人群,生活一点也不真实,像是在一个梦境里。
在那个悲哀的腊月,姥爷变得更沉默了,总是愁眉苦脸的。他总是穿着那件肮脏破旧的大黑棉袄。姥爷这所农场的一切,都似乎是这种黑色。
覆盖万物的大雪,是使人难受的耀眼的白色,但在它底下却是黑色的物质。甚至各种树木也是黑色的,只是被美丽的白雪裹着,它们的枝干装饰着漂亮的、刺眼的白色而已。这是使我痴迷困惑的美丽景象。
屋子里总是很冷,为了省点燃料,姥爷只生一个小煤炉子取暖,也能炒菜做饭。我来了以后,就由我给那只铁炉子生火。我常常俯着身子,满手是灰,鼻子不时被呛得打喷嚏。
最大的那间堂屋,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木制大桌子,样式非常古老。周围有一些椅子凳子马扎。
姥爷不爱说话。因此我经常怀念我那慈祥的姥娘。最爱我和韦洁,最为我们操心的就是我们的姥娘。可惜她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姥爷老是忙着干活,很少搭理我们。
也许姥爷只有在干活时才是开心的。除了收获季节外,他一年到头干活都不雇人帮忙。他仍然用牛犁地,不肯用拖拉机。20世纪80年代末,我们那里的大部分农民,已经用拖拉机耕地了,我姥爷也许是陶镇甚至整个无州地区,最后一个用牛耕田的农民。
我曾经和姐姐韦洁一边嘻笑着,一边出门去看姥爷干活儿。我姥爷一直蹲在犁上,跟在那投头老黄牛后面,缓慢地犁着黄土地,没完没了地犁着,完全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时候,姥爷面容憔悴,戴着一顶肮脏不堪的大草帽,帽沿挂在脸两旁,有时候干脆光着膀子,胳膊上的肌肉看上去很发达。姥爷慢慢地耕地,保持着绝对的沉默,孤零零的,是中国农村大地上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他仿佛恍恍惚惚地走着,又像是在梦游之中。他的毫不掩饰的孤僻和冷漠,使我和姐姐感到茫然……
姥爷和我的父亲多么不同啊!他是这样孤独,这样慢吞吞地在耕牛后面,干着几千几万年来,农民一直在干的活儿……
而我的父亲韦西川,却不喜欢干农活,他喜欢的是跟朋友聊天,他需要欢笑,需要喝酒,打牌,喧闹,需要别的人,需要别人来成全自己……
我经常回忆我的父亲,然后想起我的母亲,再就是我的姐姐。
这个寒假我每天都昏昏欲睡。但是每天早晨,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有时候,我仿佛被一只手,仿佛是我母亲的手,猛地一拉,使我从熟睡中惊醒过来。于是我就坐了起来,而且一时弄不清自己在那儿。
有时候,我惊醒是因为另一个房间里姥爷的响声。姥爷睡着时发出刺耳的打呼声和呻吟声。我害怕房间里那冷得厉害的空气,于是又在暖和的被窝中躺一会儿。
每天早晨,我都听到鸟儿的鸣叫,风儿的呼啸,一股永恒地荡漾着的,不属于人类的,却使人感到安慰的声音。于是我穿上衣服,曲腿伸进棉裤,穿上棉鞋,然后走出房间,走向厨房。
地板吱嘎作响,似乎阵阵冷空气从其中升起来。睡在火炉后面的一只狗,我姥爷给它起名叫小黑,摇摇身子,醒了过来,它在我的脚边呜呜地哼着,仿佛在问我:
“你干嘛一直住在这儿呀?你为什么不走了呀?”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小鸟发狂似地啁啾歌唱,渐渐地唱得更加明快,更加喧闹了,似乎有一种疯狂似的冲动。我倾听着,仿佛被它们那欢快、断续的叫声给怔住了。鸟儿几乎是尖声地叫出了人类的话语;要是我注意听,专心听的话,我差不多可以听懂它们的谈话。
我往压水井的井口里灌上引水,压动着手摇水泵,水飞溅到我的手上,冷得我倒抽着凉气。
打上几大桶水之后,我又点燃炉子,烧了开水,并且给姥爷沏上了一壶茶。过不多久,我听到姥爷起来了。那张旧木板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在乡下,人们习惯于默默地忙碌,不多说话,而各种音响——麻雀的啁啾声,乌鸦的呱呱声,猫头鹰的呜呜声,时大时小的风声,远处的狗吠声,都是我们生活的伴奏。偶尔一辆卡车或者摩托车在路上驶过,那声音都会使人感到意外。
我每天都拚命帮姥爷干活。打水,做饭,打扫卫生,喂鸡喂猪喂狗喂羊喂牛,我都努力地干。我很少和姥爷说话。就算我想说,他也不理我。我几乎成了一个只会干活的机器人,一个勤苦的小铁人。
姥爷并没有逼迫我干活。可是我恨不得把自己累得散架,从而使自己没有心思考虑那些伤心的往事。我渐渐在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一个早熟的小大人。
那段时间,我不愿意读书,即使手里拿着一本书也读不进去。我满脑子都是我父母和姐姐的身影。我想念他们。现在我才明白,我心里究竟有多么爱他们。在他们生前,我总是跟他们闹别扭。现在我一回想起来,就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
可惜,我再也得不到他们的爱了。这世上我最爱的人,都已经远离我了,永远见不到了。他们活着的时候,我没有珍惜;他们不在了,我只能流下无尽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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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补记:
人类总是这样,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突然想起半个月前,重庆公交车坠江事件,牵动了全国人民的心。在众声喧哗之中,我读到了一篇微信公众号,作者叫果姐,读此文后非常感动,特此把这篇文章附录如下:
《我最爱的人在坠江的公交车上》
回想起2018年10月31日23时28分,重庆坠入长江的22路公交车终于被打捞出水,公交车出水时,现场鸣笛致哀。
从公车入江,到车被打捞出来,漫长的85个小时,漫长的煎熬,最终等来的是车上15个人无一生还。
果姐昨天说了,如果有个人能站出来说句话,如果这个肇事者和司机能够情绪稳定,这个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
但是没有如果了,今天我看到很多媒体人说这车人都活该,这是不对的,老人和小孩是无辜的。
我看到这样一条新闻,说是救援队的副队长,直到下午两点才知道父亲也在那辆出事的公交车上,他多希望父亲能像往常一样回家啊!
我们这个社会已经充满戾气了,今天我想给你们带来一些平和与爱。人生很短,少有圆满,没有什么来日方长,生命无常,你不知道身边哪个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趁他们尚在,好好爱他们。
重庆公交坠江案的视频已经公之于众,车内的最后一幕也被我们看到,尽管真相令人愤恨懊恼,可无论是非对错,这十五条人命都已经逝去。
没想到一次寻常的出门,却再也见不到你。
15个家庭,从此支离破碎。
那一天,救援队副队长周小波送父亲去看菊花,然后就去上班了。
当他收到22路公交坠江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参与救援。
直到下午2点,他才得知自己的父亲也乘坐了这辆公交车。
这个坚强的汉子躲在角落里,悄悄抹完眼泪继续参与救援,他说:
“不管父亲在与不在,都要冷静救援。”
可是,他多么希望父亲能像往常一样回家啊!
他多么希望父亲还在啊!然而冰冷刺骨的江水,隔断了父子一生的缘分。
那一天,25岁的董女士,带着两个孩子和母亲,坐上了22路公交车。电梯里和小区门口留下了孩子们欢快的身影。
丈夫陈先生以为她们会像往常一样出门玩耍,然后像往常一样回家吃饭睡觉。
然而他等来的是22路公交车坠江的噩耗。他的妻子和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家里阳光正暖,妻子和孩子出门前穿的拖鞋还在。
墙上的结婚照,妻子笑得一脸灿烂,床上的被子,还留着她们的味道。
这个家跟她们离开的时候是一样的,这个家在等着她们回来。
家里处处是她们的气息,却唯独没有了她们。
那一天,开了24年公交车的司机冉某,像往常一样开上了22路公交车,不曾想,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把车开回来。
冉某年迈的父母不相信儿子就这样一去不回了,等不来儿子回家吃饭,他们就一大早提着一大桶饭菜守在江边等着,等着儿子归来。
孩子,这么长时间没吃饭,你一定饿了吧!
孩子,回来吧,江水太冷,爸妈给你准备了热乎的饭菜。
一辆车,15个家庭,他们还有多少热好了饭菜,等待着他们的妻子、丈夫、孩子,等待着他们的家人像往常一样一起吃个饭。
生命如此无常,我们却再也没有了来日方长。
也许一次简单的分别,最后却成了永别。
10月29日上午,印度尼西亚狮航一架从雅加达飞往邦加槟港的航班在起飞13分钟后失联,随后坠毁。
机上189名乘客及机组人员无一幸免,全部遇难,在机场等待消息的家属,崩溃痛哭。
失去爸爸的孩子一遍一遍哭喊着爸爸。
原以为只是普通的一次飞行,不曾想却阴阳两隔。
原以为亲人会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你面前,没想到却再也见不到他了,余下的日子挥之不去的思念。
还记得马航370吗,那个像谜一样失联的飞机。
网友漫步鱼的丈夫登上了这架飞机,却再也没有回来,她无法接受丈夫离去的事实,一天又一天地等待着。
她学会了一个人吃饭,学会了自己交水费,可她用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却依然学不会放下他。
爱人不在的日子,没有一点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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