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和而不同 思念知音
恰好那几天,我的摩托车坏了,还没有修理好。所以我和李雨馨是坐的101路公交车,一路谈谈说说,大约半个小时后,就到了无州文化市场。
我们在那里逛了一个多小时,果然买到了几盘心仪已久的交响乐磁带。更令我兴奋的是,在旧书市场,我买到了一部古色古香的线装书《老残游记》,还有一本《刘鹗小传》。
其实《老残游记》是我早就读过的书。在我的养父郭虎啸家里,曾经有一本。可惜去年我被他赶出家门的时候,走得太仓皇了,没来得及带走那本书,关键是我也不好意思带什么沉甸甸的劳什子书啊!
《老残游记》是刘鹗的代表作,被鲁迅称为清末四大谴责小说之一,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世界文学名著。作品共有正编20回,续集9回,外编残稿1卷。
这部小说以一位走方郎中老残的游历为主线,对社会矛盾开掘很深,尤其是在书中敢于直斥清官误国,清官害民,独具慧眼地指出清官的昏庸常常比贪官更甚。同时,小说在民族传统文化精华提炼、生活哲学及艺术、女性审美和平等、人物心理及音乐景物描写等多个领域,皆达到了极高的境界。
一个世纪以来,《老残游记》印行的各种中文版本有186种之多,此外又被译成英文、法文、德文、俄文、日文、捷克文、匈牙利文、朝鲜文8种文字。中外各国欣赏和研究者对这部体现了作者政治思想、道德观念、美学理想和深妙哲理意味,并在艺术上又有创新的近代小说表现了巨大的热情。
回到无州医学院以后,当天晚上我就开始认真阅读《刘鹗小传》(以下简称《小传》)。我急于想知道的是,刘鹗同音乐的关系。我想知道刘鹗这位大忙人,何以那么工于描叙音乐之美与听乐之感受。
《小传》中专门写了一节《刘鹗的音乐修养》。读后恍然大悟,刘鹗把音乐描写得那么真切,果然并非凭空想象,是有他对音乐的真知实感为基础的。
刘鹗爱弹七弦琴,不但琴艺精,而且有悟于琴道,对乐理也有相当深的研究。他还收藏了不少古琴,其中如“九霄环珮”、“春潮带雨”、“石上流泉”,都可以说是烜赫名琴。虽然《小传》中提供的这类资料很少,还不解我的渴,但也够叫人向往的了!
可以这样说,自有章回小说以来,包括《红楼梦》在内,写到音乐而不流于简单浮泛落套的,太稀见了。“明湖居白妞说书”一篇文字,胡适序中赞了它,高中语文教科书中选了它,俨然成了散文中的经典了。
《小传》中有《白妞考》一节,引当时人记述,考证实有这样一位民间艺人。但我过去不解,现在仍然疑惑,这样的说唱艺术为何后无来者?即使听“鼓王”刘宝全、“盖河南”乔清秀等等后起之秀的演唱,似乎也难与刘氏笔下的王小玉印证,不能不令人怀疑其真实性了!
然而再一想到阿炳和他的《二泉》与描写文字之间的差距,又悟到音乐之味实难言传,又疑心白妞的绝艺更胜于刘氏描摹也未可知。阿炳留下粗糙的录音,白妞没赶上这发明,又多亏刘铁云这半实半虚的文字“录音”了!
“白妞说书”诚然是可以追踪唐诗中写乐、舞的名篇的好文字,却也掩盖了书中另外两节妙文的光彩。窃以为那是值得——甚至更值得注意的,即第十回《斗龙双珠光照琴瑟,犀牛一角声叶箜篌》中,写的琴瑟二重奏与更奇特的一场室内乐演奏。
这两节,其妙又不仅在于文字,更重要的是它们描述了多声部音乐,这在中土诗文中前所未有。且抄一点大家看看:
那瑟之勾挑夹缝中,与琴之绰、注相应。粗听若弹琴鼓瑟各自为调,细听则如珠鸟一双,此唱彼和,问来答往……(黄龙子与玙姑琴瑟二重奏)
“你们所弹的皆是一人之曲,如两人同弹此曲,则彼此宫商皆合而为一,如彼宫此亦必宫,彼商此亦必商,断不敢为羽为徽,即使四人同鼓,也是这样。实是同奏,并非合奏。我们所弹的曲子,一人弹与两人弹迥乎不同,一人弹的名‘自成之曲’,两人弹则为‘合成之曲’,所以此宫彼商,彼角此羽,相协而不相同。圣人所谓‘君子和而不同’,就是这个道理。‘和’之一字,后人误会久矣。”(玙姑答申子平问)
何以直到刘鹗的那个时代,才看到对多声部音乐的描述?岂不值得思索一番吗?
中国人自古以来听惯了的是单线条的单声音乐,当然也是高度发展了的单声音乐。虽然也不是没有和声复调的萌芽。一提便会联想到秦女弄玉的笙,它可以吹出若干和音。律吕复杂,能转调的编钟,早在那可比拟为“思想复调”高潮的百家争鸣的战国时代便铸成了。
七弦琴曲中有简约的和声效果。至于汉族与少数民族的民歌民乐中存在着支声复调,连西方人也在清末民初之际,便加以注视而且收集了录音资料。
要说刘氏所写是据实而加以夸张,又不大可能。单是从他写的几件乐器来看就可怪。箜篌是自汉至唐屡见之于诗文中的。从汉时据说从朝鲜传过来的箜篌引《公无渡河》,到唐李贺的《听李凭弹箜篌》,都使人留下了这古乐器的好印象,然而谁见过,听过?
这中国的“竖琴”不知为什么自宋以后忽然退出乐坛,一下就退隐了好几百年。滑稽的是,直到一九二六年,“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要演投壶古礼(特邀太炎先生为大宾,后未到场)的复古怪剧,当时摊出一大堆乐器,古、今、汉、胡杂陈,而箜篌也在其中。何所据而制作?那就不清楚了!
刘鹗是否真的见到听到这早已销声匿迹的古乐器呢?“无端五十弦”的锦瑟,早就成了雅乐中充充数,祭典中摆摆样子的乐器。琴瑟重奏,既不见之于古谱,也无文献足征。总之,如此新鲜美妙的多声合奏音乐,很可能像他写的千佛山倒映在大明湖中,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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