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永坤的老婆最近对她的女邻居们很有意见，她们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专门在她的面前说雪南的好话，把雪南夸得跟一朵花似的，他有那么好吗？她对他有一肚子意见呢！她觉得这个养子根本没把自己当一回事。在这个家里，他的眼里只有养父永坤和小妹传萍。自己供他吃、供他住，可连他的一点笑模样都换不来，这未免太让人郁闷了！她真后悔当初自己心太软，对永坤妥协，让这个猴崽子进了门。如今真是骑虎难下，退是没法退了，只能忍了。

有时她也在永坤面前抱怨，可永坤对她的话似乎并不放在心上。有时被她唠叨烦了，劝她说：“要想他对你好，你必须首先对他好。连小猫小狗喂熟了都和你亲近，更何况是个孩子！你看你整天冷着个脸，孩子看了都害怕，怎么和你亲近？雪南来咱们家这么长时间了，你娘家那边有事，你领雪南去过一次吗？那一次不是领着传萍去？平心而论，你把雪南当成自己的孩子了吗？你的那些亲戚，有几个知道咱们家领养了这么一个孩子？”丈夫的话让麻嫂汗颜，传萍和雪南在她心中的位置确实不同，那一个做母亲的不对她亲生的孩子偏心？反过来说，雪南这孩子他自己就没有错吗？什么时候他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了？在她看来，这个家就是他的旅店，是他吃饭、睡觉的地方而已。自从他认识了那几个小勾使鬼，他待在家里的时间更少了。常常放下碗筷就往外跑，那几个小勾使鬼把这孩子带坏了，谁知他们在背后怎样教唆他呢！

这一天他娘家那边来了两个上她家报丧的。报丧的说她娘家本门不远的一位婶子死了，这位婶子后天出殡，希望他们后天参加这位婶子的葬礼，报丧的坐了一会便走了。永坤回家后她便把这事告诉了永坤。她说后天传萍上学去不了，她想去给她请个假。永坤说那就让雪南去吧，她还在犹豫，永坤说：“传萍学习不好，总是请假，你让她的老师怎么想?你总不让雪南出头，你能拦他一辈子，外人怎么看咱们？你能一辈子不让他见你娘家的那些亲戚？听我的，让他去吧！”她还在支支吾吾，永坤有些不耐烦，“怎么了你，不想领？那我领好了，反正后天我也得去！”麻嫂不好再说什么。

晚上永坤进了雪南睡觉的东厢房看到雪南正坐在床上摆弄手上的一副新弹弓，永坤看到他那神情专注的样子感到好笑。他问：“谁给你做的？玩着东西得注意安全，千万别对着人打，听明白了没？”“我知道，爹。”雪南望着永坤，“昨天我和金锁叔、金柱叔、二荒叔在村北的林子里逮了许多鸟，被二阎王碰见了，二阎王没看见我们逮到的鸟，金锁叔真厉害！“永坤问：“那些鸟后来哪去啦？”雪南说：“送给金锁叔啦！二荒叔说，金锁瘦得跟猴似的，让他爹给他增加点营养，上上膘！。”永坤觉得心里暖暖的。他疼爱地看了看雪南，关切地问：“你单独在屋里睡觉害怕不？晚上做梦不？”雪南望着永坤，似乎在回忆：“我爸死后，我一个人不敢呆在没有灯光的屋子里，我妈妈叫我别怕，我怎能不怕呢。每天晚上一闭上眼，我就觉得我爸就站在我旁边呢。后来妈妈走了，奶奶死了，我和我大爷家的小堂弟住在一起，慢慢地我就不觉得怕了。爹，你小时候害怕不？”永坤说：“怎么不怕？那时候有土匪，谁家都不安生。土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摸进村子来烧杀抢掠，哪像现在这么好！”雪南想起了王汉果，他问：“土匪都很凶吗？”永坤说：“那当然啰，不然为什么叫土匪呢！”雪南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问：“咱们家今天又来人了吧？”永坤问：“你怎么知道？”“金柱告诉我的，”雪南说。“你消息蛮灵通的。不错，上咱们家送信来的，后天咱们要上鸳鸯镇吊孝呢。你愿意去吗？”雪南问：“到那里要跪下磕头么？”永坤说：“吊孝么，自然要磕头喽！”雪南说：“娘会让我去吗？传萍去不去？”永坤说：“传萍不去，她要上学呢！后天你跟着我去，记住喽！”看他那兴奋的样子，永坤知道这孩子很愿意去。

到了吊孝的那天，天刚亮麻嫂就走了，说是去赶早汤。永坤和雪南在她走后不久也动了身。鸳鸯镇在叶家村西北，两地相距有十几里路的行程。永坤和雪南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鸳鸯镇办丧事的亲戚家。麻嫂娘家的那些近们的亲友许多人都认识永坤。见到永坤，纷纷同他打招呼。雪南是第一次来，所以他们不认识他。那天正是鸳鸯镇逢集的日子，而办丧事的亲戚家又离集市不远，所以丧主家门前人来人往。赶集的、吊孝的人混杂在一起，让门前显得很拥挤。雪南随着永坤守候在丧主的门前等着进院磕头。

这时候跟在永坤身后的雪南发现了拥挤的人流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随着赶集的人流往前挤，无意间她向这边瞅了一眼，这一瞅顿时愣住了，这不是日思夜想的儿子吗？他怎么会在这儿？在她一愣神的功夫，后边的人不耐烦了，“快走快走！别挡道！”她被汹涌的人流卷到前面去了。见到妈妈的雪南只觉得鼻孔发酸，他尽量控制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养父就在身边么！正等着进院磕头的永坤也发现了雪南异样的神情，顺着他的眼光，他发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向这边瞅着，他明白了一点什么，正想说话，那女人却被赶集的人流淹没了。支客在院里喊起来该轮到永坤和雪南进院磕头了。雪南随着养父进了院来到公桌前，他的心里已恢复了平静。他跟在养父后面，随着养父神态自然地做着各种祭奠亡者的动作，没有一个孩子进入一个陌生环境所呈现出来的紧张和慌乱。永坤似乎听到院里看景的人对雪南赞美的议论声，这种议论让永坤欣慰。晚上回到家永坤和麻嫂拉闲呱，提到雪南磕头时的出色表现所受到的赞美，麻嫂不以为然，她觉得她娘家庄里的那些人也喝了养子的迷魂汤。后来永坤又提到雪南看见他妈的事，麻嫂悻悻地说：“我算看透了，那小子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娘。咱们疼他，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