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隐巷奇谈(一) 灵异鬼故事大全
太太崔文氏的房里,飘出怪异的气味。她痴迷驻颜秘方,今天据说炮制的生香长发油,是用平时家里下人仆妇以及自己的脱发,攒到五两的数量,拿一斤芝麻香油煎,据说这五两乱发煎到微焦,就离火研磨成油膏状,然后再下入香油一斤,泡五钱花椒、二两零陵香、一两菊花等,用以梳头,能生黑发且光滑水长。
主母们都在午睡,其他人就坐在屋檐下闲磨牙,目光齐刷刷看那新来的点娘默不作声走过去,从厨房的水缸盛出一桶水,又提着水回老太太屋去。
“今早那个货郎,管家带进来的,说看到有个女鬼,要找咱崔家太太要工钱……你们听说没有?”杂役小六问。
厨娘嗑着瓜子:“我家的死老鬼出去买菜,听说就是这样,货郎昨晚跑到瓶隐巷那间荒废很久的鬼屋去,碰到三年前……”
说到这,她压低声音,“那时候你还没来崔家,所以是不晓得!哼哼……”说到这冷笑笑起来,“三年前那个来打过短工的阿辛,在崔家做过差不多一年,她不是本地人,嫁到了瓶隐巷。她男人在老爷一位相熟的朋友家中听差,婚后没几年就跟那家大人去外省跑生意,据说走那一项货物值上万两银子,原说一年半载就回,谁知阿辛病死后停殡在家,到现在三年过去,他都不见人影,保不齐在外面另立家室了,老爷倒也没提起过那位朋友如何……这阿辛命苦,瓶隐巷的旧家一直空着,阿辛的尸首就停殡在后院,难怪昨晚那个倒霉货郎说,阿辛朝他哭诉自己三年来虫咬鼠啮,连碗水饭都得不到祭奠,阴魂不散就想叫人来崔家要当初没领的工钱咧!”
“吓!真有什么猛鬼?”小六直吐舌头。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拖长的惨叫,众人唬得都站起来——
崔文氏院子的天井里,香巧趴在青砖地上,旁边翻了一口锅,一地滚油冒着烟气,而香巧一只手举在空中,已经烫得整张脸红肿起泡,她却只晓得“咯咯”地倒吸着气,痛得五官眉头都抽搐变形。那崔文氏正从二楼的台阶下到一半,立在那里也吓得面无人色。
小六赶紧过去拉起香巧,她的大半手臂衣袖上都沁着热油,厨娘喊:“快带她去泡冷水!”
“哦哦……”小六慌不择路地架起香巧出去找水。
崔文氏看到厨娘望自己,就说:“我叫她看着煎头发的锅,她自己撞倒了,我下来的时候……诶?”
她说到这,好像又想起什么,一手扶额,瞪圆了双目,“不对不对!刚才我下来的时候,眼花一闪,有个人影好像闪过去,正好撞到香巧,锅就翻在她身上了……五嫂、五嫂……”她说着,腿就软下来。
“太太……您别吓我?清明节前后,话不能乱说!”厨娘五嫂顿时背脊一阵寒气,“您许是眼花了、眼花了。”
五嫂这边劝慰一会,天井外面的院子里人声脚步也喧杂起来,好像是香巧哥哥巧汉的声音,他也在崔家做工,是大门里的门房。
厨娘回头看看崔文氏的样子,微叹一口气,虽然平素大家都知道崔文氏太太善妒,对香巧和崔老爷的关系也像防贼一样,刚才她心里还转过念头以为是崔文氏害的,但看她现在这模样又不像……也许是香巧自己不小心吧?回头再看那崔文氏,已经躲回自己楼上房间去了。
老太太确实没看错,这新来的点娘,为人勤恳话又不多,还很懂得体贴家里上下的心思。
因为崔文氏太太房中香巧受伤的事故,家里一下少了个人手,内宅的活儿也就多起来。
点娘懂得讨老太太的欢心,中午就泡下杏仁,沏茶时好像事先已知老太太的喝茶习性,在茶盖碗里放了几颗枸杞子和桂花干。
她出去端茶,剩下老太太和崔文氏默默不语地相对吃饭,气氛正沉闷着,忽然——
好像风一样轻幽幽的哭声,从外面飘进来。
“谁?”老太太有些吃惊,与崔文氏面面相觑。
紧接着房门和窗都“咿呀”地慢慢阖上,但很快又“咿呀”打开。
屋外的天色早就暗下来,这时崔老爷还没回家,整座几进的大宅内,只有守外门的小六和厨娘、点娘在家。
哭声持续不断,且渐渐升高,好像哭的人在边哭边走,已经靠近老太太的院门外。
“你出去看看。”老太太示意崔文氏。
“娘,我不敢……”崔文氏缩起肩膀,“今天白天香巧受伤的时候,我就看到一个白色人影一闪……”
“叫你去看看你怎那么多话呢?”老太太也急躁起来,“难道要我这老身子骨出去吗?”
“娘,”崔文氏又往老太太身边靠了靠,“今天管家带来那个人说的,难道真是三年前那个阿辛?还拿着娘您给她的簪环做凭证……”
“你再说?”老太太气得打断她,“你听了这些话就亏心?那你当初还……”
点娘端着两盅杏仁茶不知何时走进门来:“老太太,五嫂问您还要不要姜水泡脚?”
“诶?”老太太怔了怔,“你刚才进来,看到谁在外面哭?”
点娘一头雾水的样子:“没人哭啊?”
崔文氏盯着点娘的脸,她尖尖的下巴素净的脸颊,目光平和没有浮肿,确实没有哭过。
“哦……你刚说什么?泡脚?嗯,五嫂煲完姜水就可以回自己家去。”老太太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厨娘五嫂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先朝老太躬一躬身,然后招手:“点娘,你刚才过来几次?你刚拿走杏仁茶,我又看到一个瘦长的白影子从门口飘过去,然后不知躲在哪里哭得好瘆人,我到处去找也不见人影……”
崔文氏吓得几乎要错乱,圆瞪着眼珠子望向五嫂身后的门外:“那、那是什么?”
黑魆魆的院墙,半开的院门,什么也没有,当众人都屏息循着崔文氏手指方向望去时,就听外间“乒铃乓当”一串好像木质搭架或房梁瞬间倒塌的巨响,老太太也忍不住闭眼抱头发出一声惊叫:“啊——”
四、崔林中
正是“清明”时节,天雨潮湿。
民道上铺满石砾的路,走起来“嘎吱嘎吱”响。
现在已是日暮时分,因为阴天,瓶隐巷里更是人烟寂寂,人们都上好自家门闩,断不会出来了。
荆货郎在前面引路,后面是崔林中带着崔贵。
荆货郎一边走一边叹气,其实他再也不想回去那个地方,只是自己的杂货板车还在那鬼宅的院子里:“老爷,这事情来龙去脉我也跟您说清楚了,我是南岸草埠村的人,跟你们两家都从不认识……要是待会确认完,是那个在你们家做过活的女佣,我也就功德圆满了吧。”
崔林中也长叹一口气,旁边崔贵开口:“我们崔家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家,说话怎会不算话?你找回货车,我们查明真相,今晚你还可以到我们宅邸休息,明早再坐渡船回南岸。”
“好吧。”
“滴滴答答——”细雨又在下了。
荒宅里没有灯,简陋的门扉虚掩着,货郎害怕,但看看身边同行两个都是大男人,也就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因为下透了雨,空气里尽是湿淋淋的味道,庭院里满布落叶和蓬草的水洼,还有数只小蛤蟆不时跳过。
屋里很黑,崔贵从衣袋里拿出火镰子吹着火星,又拿出一截事先预备的蜡烛点亮。
“你说昨天这屋里有纸扎似的五颜六色的桌台和凳?”崔林中在正堂内四处察看,“这地上有脚印,除了你昨天来过,难道鬼也有脚印?”
崔贵附和地发出一声干笑。
“老爷,您的意思?”货郎瞠目结舌,但现在屋里并没有纸扎,烛光一一映照过灰土的灶台和腐朽的梁柱、斑驳的墙壁,这颓败的情景让他打了个大大的寒蝉。
“老爷,三年前阿辛确实是停殡在这间屋子里,寿材店的伙计把她安置到最便宜的棺材里,因为想她男人会回来,就没钉死,只是盖好后搬到正堂后面一间小小的偏屋里。”
“嗯,我也记得,她就是死在这屋里的,像是生了什么重病,所以当时跟太太告假,月钱也没来拿。”崔林中似乎也慢慢想起什么,径直转往后院。
仅有数尺长方的小屋,过去大概是堆放干柴或杂物的地方,如今房上瓦片也掀掉大半,透过微光找到棺材,三人才发现棺材的盖子已被推开,崔林中惊讶地从崔贵手里拿过蜡烛,朝棺材里看,尸骸倒是还在,只是衣服孝布完全霉烂,尸身也被虫鼠毁得七零八落,枯发缠绕的髑髅侧在身中的位置,空洞的眼眶望向门首,好像早知道会有来客一般——
“啊!”荆货郎吓得连连掩目。
崔林中则掩鼻走近棺材察看:“这里应该没人动过?”
崔贵与他双目对视,又看货郎。
货郎摆手:“我昨天只到正屋里待了会,后来、后来这女鬼……”说到这他连忙“啪”地扇自己一嘴巴,“她跟我挑明身份,我就吓得跑出去啦。”
崔林中的面色一沉,突然不作声背着手就往外走,货郎还没反应过来,跟出去:“老爷您……”但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崔贵已俯身捡起一块砖头,冲他后脑用力砸去,货郎半句话还在喉咙里,就“咚”地扑倒在地。
崔贵俯身察看,确定货郎已经昏厥,再把他身子翻过来,探一探鼻息,再双手捧起他的脑袋,将砸他的砖垫在他后脑,接着将他的头再用力往砖上狠狠磕了几下,直到货郎颈骨发出“格拉”一声闷响,他才住了手,喘口气站起身:“好了,老爷。”
崔林中冷静地注视这一过程,拿出帕子擦擦鼻端,又抬头望望天:“横生枝节。现在再赶回城里吧,待会应该还会下场大雨吧?”说着就踱向外面。
崔贵跟上崔林中,小声道:“老爷,坊间的人都知道您到城里办事,索性住上三、五天再回来,反正街坊里人都不晓得这件事……这处宅子又偏僻,瓶隐巷的人都知道这里停殡有死人,根本不进来,以后再有人发现的时候,他估计也下雨泡烂了……大家会猜他是贪死人的东西,至于是不是被鬼杀的,大家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嗯。”崔林中和崔贵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但他们没发现,在他们离开停殡的荒宅后,有个人的身影从暗地里无声地伸了出来……
点娘还算镇定,震响过后,她抄起脚手架下的铜鞋拔:“怕是来贼了?我去找小六看看?五嫂你守着老太太,我去去就回。”
但崔文氏经受连番惊吓,已经受不住了,死死攥住老太太的手,一迭声说:“肯定是阿辛回来了,阿辛的鬼来了,可是……”她拉着哭腔喊,“不是我害的你啊……”
五嫂想去拉点娘:“你别去,万一有什么……”话还没说完,却突然“啊呀”一声,整个人身子软着就往前扑倒而去,点娘情急之下去拉她,头好像被什么击中,随即猛地一偏,也躺倒在五嫂身上。
崔文氏看到这样情景,一把甩开老太太的手,不知哪来的力量,去将面前饭桌用力掀起,然后端起旁边的蜡烛台到处乱挥:“鬼要进来了!鬼来了!”
老太太也被掼得翻滚在地,想要挣扎起身,但不知是惊吓还是疼痛,去拉崔文氏却抓了个空,一口气上不来,半张着嘴喉中发出咯咯声。与此同时那边倒在地上的点娘竟“噌”地从地上直挺挺弹起,头怪异地拧到肩膀一侧,发髻散下且眼中流出两行血泪,发出不似人声的尖笑:“嘿嘿嘿……崔文氏——”
“啊!”崔文氏一屁股跌坐地上,挪着后退,“阿辛?阿辛?”
点娘立在那,抬手将自己眼下的血抹在手上,伸过去:“崔文氏,我的眼睛好痛……我的眉头、眼皮子……嘿嘿,黄泉路上,鬼使说我是黥面鬼,灼眉毛填青,烫眼皮涂朱,就是罪人,可我不是罪人啊,投不得胎……投了胎脸上也要带着黑斑,嘿嘿我只能回来找你……再换你的一副干净眼皮去……”
“你、你不是阿辛?”崔文氏惊得愣在那里,随即更恐惧无比指向她,“你是谁?小梅?”
“太太您还记得小梅?”点娘笑着靠近一步。
崔文氏手里的蜡烛被她几番挥动,其中一支跌落下来,正好落在裙子上,滚热烛泪洒出,趁着火花,一片衣摆立刻燃着起来,崔文氏惨叫着用手拍火,但她手上也粘到滚烫的烛水,疼得在那里尖叫。
“疼么?你烫那香巧就不知疼么?”点娘用小梅的口气继续凑近一步,“当时,我可是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故意的!”崔文氏厉声反驳,“倒是你……你……当年我跟老爷新婚,从娘家带你过来,你却存了当通房的心思,跟老爷眉来眼去,我、我不整治你又怎咽得下这口气?”说到这,崔文氏也不管不顾了,索性将烛台上的蜡烛都拔出扔掉,举着烛台长针对准点娘,“不管你是谁……别想羞辱我!”她说着就朝点娘砸过去,点娘却一甩手,袖中飞出一道白练,白练绕上房梁,她轻轻一摆手,白火无烟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