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烽火谍情
“前些日子晋西那事儿,等于就是开了个反共的头,这照片又在这个当口出来,真是算好了的。不过没事,熬过去就行。”许令炎倚在桌边,心情烦躁地点燃一根烟,“没什么能够比在现在把你跟共产党扯在一起更能把你打进地狱了。”
继媛感觉脑子里乱得很,根本没办法静下心。
“没事,你就照我平时教你的好好回答问题,别的不用操心。”许令炎吐出一个烟圈,眼神失去焦距,手指合了又分,语气冷淡,半晌才道,“你当初就该听我的。”
继媛低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在谍报方面她仍旧太过稚嫩。
……
审讯来得就像龙卷风,让继媛手足无措。她强迫自己要保持镇定,她也的确做到了。
由于长期做情报,对于那些询问的技巧和陷阱她竟敏感得能够一下子感觉到,面不改色地绕过,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一场问讯下来竟是给人一种光明磊落的感觉。
那天之后,军统的人再也没有找她,她的工作也照常进行。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不攻自破,事情好像已经过去,一切风平浪静。
“继媛姐,别太辛苦了,我同情你的感受,毕竟那样的事情谁也不愿意经历的。”送资料进来的小女生见她埋头工作无瑕顾顾及自己,忍不住开口。
“什么?”同情?她有什么好同情?
“噢就是前段日子照片的事情。那个男的被抓了,果然是共匪呢!他对挟持你和逼你给他套情报供认不讳。”
嗯?!
继媛一下子抬起头,右眼皮突突地跳,极大的不安和惊惧从心底一点一点升上来最终铺天盖地占领所有感官。
“从哪知道的?”
“噢上头的消息,好像昨天就秘密处决了,诶?”
没有耐心听她讲完,继媛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阿轩到底是和她一同扎进同一个信仰的人,怎么说都是精神伙伴,如今这样没了,她没办法一下子接受。
跑到许令炎的居所,她也顾不得等管家传唤了,横冲直撞就跑到他的书房,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抽烟。
“许大哥,阿轩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第一次,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时节漠河的冰雪。
许令炎转过头,看向她的目光和语气一样冰冷,甚至带着埋怨:“你猜不到吗?我不是告诉过你,你现在对组织举足轻重吗?”
“所以……”她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来的路上她就隐隐猜出了原因,但在猜测被证实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头顶一道惊雷批过,“他是……因为掩护我而死的……”
“没错!”许令炎啪得甩掉桌上的东西,他有告诫她好好注意,在她后来回忆起来告诉他时劝说她仔细调查上车前的亮光以除后患,但她没有,她就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把他教她的所有谨慎小心忘了个精光,“阿轩潜伏进国军已经将近五年,为了你,组织决定牺牲他。因为你的不小心,他这么多年的潜伏全部白费!梁继媛,我告诉过你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你倒好,一个梁继璇投敌的消息就把你搞崩溃到基本原则都没了,埋个定时炸弹炸到别人身上!”
“对不起……”她没有办法说一句话反驳,想起岭大校园里那个腼腆的男孩,那个穿着军服眼神坚定的男人,她泪如雨下。
“有用吗?”许令炎闭眼,深呼吸,他感到很疲惫,“你该知道了吧,不管多久以前,只要你出现一点疏漏,都会被人揪出来,也算是,给你上课……”
只是这代价太过沉重,从此以后,她梁继媛算是背上了一条人命了。
从许令炎那里出来,继媛感觉自己魂都丢了。她一个人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打转转,眼前经过人、建筑在她脑海里走过场,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不同。
“媛媛,”手臂从身后横到胸前,柔和的嗓音带着心疼,她闻到了东祥身上干净的洗衣皂的味道,感觉后背贴上了一个温暖宽阔的的胸膛。
“东祥……”她木木地回头,仰头看见他低头望着自己,眼泪决堤。
东祥只以为她为被怀疑的事情委屈,他又从来见不得她哭,手指隔着手套轻拭她眼角:“没事了没事了已经查出来了,不哭。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个共匪。当年西安事变以后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那些共产党……唉!”
他的话一下子让她想到了阿轩,泪意越发重了。
隔着薄雾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柔和的五官和关切的双眼,继媛心里钝痛,她多么希望她能够和他说出心里真实的感受,多么希望能够对他全盘托出,多么希望与他坦诚相待,可是她不能,只因她清楚他的信仰,他与大多国民党人一样是不待见共产党的。
她只能把头埋在他胸口,让泪水肆意浸湿他的衣襟,让他不断地加大力道搂着自己哪怕感觉到疼也不开口阻止。
“媛媛,等战争结束,我们回广州,我们结婚,好不好?”他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在她耳边呢喃,“到时候,再也没有什么日本人,没有什么共产党,只有我们。”
继媛心头涌起浓浓的绝望,她闭上眼,感觉喉头被粘住,嘴唇在颤抖,但她说――
“好。”
……
时间最是调皮,一不留神便没了影子。身处敌后,一时安宁,竟眨眼又过几岁春秋。
继媛的办公室是独立的隔间,里头有一张小小的沙发椅。自从阿轩的事情平息以后,便再没人打扰她的生活。
从纸堆里抬起头,窗外西下的斜阳自开着的玻璃窗爬进屋子,在木桌上晕开一片橙黄。门被叩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在门把手上将它往前推,规整的军装袖口进入了房间的空气里。
“媛媛,你猜我给你带什么了?”第一次,陈东祥进门时候没有任何问候就急急忙忙地宣告来意,他的手中是基本老旧的书籍。
继媛扫了一眼,并不太以为意:“城里的旧书早被我们清扫完了,你现在拿给我的可以是什么宝贝?”
想起刚刚存到一点积蓄就迫不及待拿去搜刮旧书,甚至还把爸妈从新加坡寄来的钱款全部用去买书,她感觉到自豪,特别当他俩嫌公车太慢跑步到那卖书人府上先那洋人把书买下,拿着收获大摇大摆走出门迎面碰上抢来抢书――他们以为的――的洋人时那人脸上的表情,可是让她得瑟了好长一段时间。
说起来,这爱书的习惯,还是跟着姐姐得来的。
“这可不是在城里找到的,”东祥说着,眼睛里闪着光,把他平日里弥散不去的愁闷表情一扫而光,“这可是许令炎从郑先生那里拿来的,郑先生刚从日本人手中抢回来一批珍贵古籍运到重庆,让令炎知道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窍门,竟然拿来了几本。”
“郑先生?”继媛对心中的猜测惊疑而不敢确定,“你指的是郑振铎?”
“除他仲有哪个?”东祥长腿跨几步到沙发椅前的小木桌前,将书本放下,定睛一看竟有《昭明文选》。
“许大哥竟然还有这本事?”继媛的目光已然被昭明文选吸引,拿在手中翻着,心中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可不是?我可是专门向令炎要来给你一看的,你可快手点,据说要还给重庆的。”
“知道啦!我几时慢过,之前那本《浣纱记》还不是按时还你了?”
“还不是我死催你?不然你都不知要看到猴年马月?”
“少来!”
暖橘色的夕阳映照一室温情,身陷泥沼之人脸上重现年少时候的活泼神色,那些在荔湾小船里飞过的飞花令,在岭大舞台上一字一句吐过的《雷雨》,在茶楼上玩过的李清照夫妇的游戏,一一从记忆深处走来,与眼前人的眼神言语重合,唤起内心自灵魂深处的彼此的呼唤与吸引。
岁月若静止,人事莫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