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能够替他照顾卢夫人，她一个人没有办法生存。”

是了，卢夫人是典型的旧式妇女，从小所接受的教育就是以将她培养为低眉顺眼百依百顺的妻子为目标的。在这个缠足的女人看来，丈夫就是天，她所需要做的，就是为他打点好家里的一切，为他生儿育女，对他事事依从。

大概是老了，人生要走到尽头了，卢熏言终于意识到自己年少气盛时候对妻子所作所为的不妥之处。他可以痛恨旧时代，可以骂它，可以对它嗤之以鼻，却不能将这样的感情转嫁于自己的旧式妻子。

说到底，她也不过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念瑢明白他的意思，且她本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便答应下来。

可当她在院子门口看到那个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前、穿着粗布棉裙和一双小小的绣花鞋、头发花白皮肤松弛目光哀伤的老妇人时，视线还是忍不住模糊了。

她的头靠着门框，眼睛穿过眼前所见望向远方。门框是木头做的，磨平了上了红漆，经过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朱红的颜色早已掉落，露出浅色的内在，斑斑驳驳更显岁月痕迹。

门槛也是木头做的，不高也不矮，被人踩了许多年，早已奄奄一息，留下中间一个下凹的弧度。

“师母。”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她真心诚意带着尊敬把这个称呼喊出口。

念瑢缓缓走进她，看着她的目光渐渐聚焦到自己的脸上，看着她抬起了头：“我们走吧。”

……

战争刚刚结束，和平的余庆还没有消散，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鞭炮的味道，满街满巷都是红色的炮竹残骸。

念瑢发现卢夫人有一双巧手，能够绣出漂亮的图案，也会做衣服，只是年纪大，眼睛不大好。

托了好几条关系，又把继璇送给她的各种首饰典当了，加上自己一直以来的积蓄以及中统给的一些钱，念瑢给她配了一副眼镜。

第一次见到这个新奇玩意的时候，卢夫人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小孩子一样的表情，好奇、羞怯又惊喜，特别是当她戴上眼镜以后，更是开心得就差没有转圈圈了。

从此以后，就算是睡觉洗澡，她也老大不愿意脱眼镜，日日就戴着它穿针引线，与念瑢之间也越发亲密了。

某一个平常的日子的寻常午后，房门被敲响。

卢夫人艰难地扶着椅子站起来，挪动着因为久坐和风湿行动不便的腿，缓慢地走到门前打开门，只见门前站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

那男人个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头上戴着带檐帽，还被故意拉得很低以至于她眯着眼睛透过眼镜镜片都只能够看到他小半张脸——就一张嘴巴半个鼻子——而已。

他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信封和一个白色的笔记本。笔记本看上去做工极好，是上海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们才会用的款式，花纹简单精致，还有个搭扣可以把笔记本扣上以免一不小心就翻开了。

那人看到是一个老妇人来开门，也是吃了一惊，还退后几步确定了一下门牌号。

“请问，是陈念瑢陈小姐家吗？“他的中文非常生硬，却长着亚洲人的面孔。

“是，你哪位？”

“麻烦您把这些东西交给她本人，她看了就明白了。”像是着急着要去做什么事情，那人一把将东西塞到她半开的手里就匆匆离去了，走之前又伸出右手把帽子压低了些，看了看四周就急急忙忙离开了。

卢夫人想知道那是什么，可她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只好把它们放在案前，等念瑢回来再交给她。

念瑢回来时看见桌上的东西，眼皮突然一跳。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不识字，就一个小伙子给的。”说着，卢夫人停下手里的活，嘴里戴着埋怨，“这个小伙子也真是的，不让我看脸，就把东西直接塞我怀里就跑了，跟要去赶集似的！”

念瑢拿起桌上的东西，看见上面用上好的钢笔墨水写就的字词，便愣住了，也不知道卢夫人都说了些什么埋怨的话了。

那分明，都是继璇的字呀！

她顾不上听卢夫人叨叨了，急急忙忙打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眉毛紧紧皱在一起。

她放下信，又拿起一旁的笔记本，打开搭扣看了看里面的内容，最开始的日期是继璇刚到北川身边的时候。

这些东西显然都是十分私密的，怎么会送到她手里，感觉像是遗物一样。

遗物？遗物！

念瑢吓了一跳，随便把手里的东西一放就开始翻摆在角落里的一大堆报纸——她积累了好几个月的报纸没有看——翻到最开始她离开南京以后的报纸，一份份一张张略过上面的字迹，终于找到了她想要找到的信息。

手指不自觉一松，手中的报纸如同风中的柳絮，纷纷扬扬落在到地面，头版一整个版面都是一个女人的剪影，以及一条加粗的标题——

昔日名媛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