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噬魂珠(12) 若是无你,余生何忆
合上双眼。
入幕时分我醒了,手脚已然可以活动,看来魂魄结得差不多了。西王母重塑了我的魂魄,只不过有点疼。
我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笑容是自心底的甜,便将提起的玉佩放下。
喜欢的人得到幸福,不也是件幸福的事吗?
正要离开,看见空中飘扬的天灯上有两行字。
云破月来花弄影,乱红飞过秋千去。
他从没忘记我。
他总是做着一个梦。
梦里的他还是最好的年纪。他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小路九折蜿蜒,像条长蛇盘绕至小山的顶端。山顶上只有一棵老树,开着不知名的橙色花朵。树上有一个姑娘。她轻踩着枝桠,对着他轻轻地笑着。远处吹来一阵轻风,火焰般的花朵纷纷如雨下,像是也在他心头落下了一瓣,惹得他心里有些发烫。
而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梦醒之后,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姑娘的脸。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萦绕在心里。
这个梦,一做就是二十年。
老人看着对面的年轻女子,一时间有些恍惚。梦里的那个姑娘也是穿着这样一身青玉色的衣裳。
女子名唤青女,是轻阴阁的老板娘。轻阴阁是传闻中,只出现在阴雨天的神秘店铺,能替人将信送到送不到的“人”的手里。
青女摇着一把玉骨扇,修长的手指在梨花木的桌上轻扣着:“您既然来这儿,想必是知道我轻阴阁的规矩了?”
“知道。”苍老的声音轻如落雪。在轻阴阁,送信的报酬由老板本人的心情来定,每个人付出的代价都不同。
“我想给一个人寄一封信,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住址,甚至不记得她的样子……”他突然觉得有些悲哀,关于那个女孩,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许,那个女孩本来就像那个梦一样,是虚幻的,并不存在。
青女垂眸沉默了半响,终是应下了这单生意。
送走老人,青衣回到会客的廊亭。廊外,落雨潇潇未歇,萧瑟冷雨落在满池残荷间,颇有些凄凉。
青女单手支撑着下颌,呆呆地望着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曾有人说,雨,是神女落下的泪。但青女知道,这种说法,只不过是人们对自然的想象罢了,神女,是不允许有七情六欲的……
第一次见到谢昀,是在仙岛蓬莱。那时的青女还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仙。他的船只遇到了海难,她出于不忍,救了他一命。她站在树梢上,笑嘻嘻地看着那个一脸懵懂的少年……
第二次相见,是在洛阳城的牡丹花会,她喜爱热闹,偷偷地溜下界,却又在花会上犯了路痴,结果又遇见了出游的他……
第三次,是在江南的小舟上,她撑着脑袋,听他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第四次……
……
连她都在怀疑他们之前的缘分是不是太过明显。
可有些事情注定不能改变。就像她是神族青鸟,而他只是凡人一介。
那日他约她在洛阳的百花园,园里的凤凰花像火一般的开着。他说他已经靠自己的实力考取了功名,他喜欢她,他想娶她为妻。他的耳根染上一抹可疑的红,她的少年一直都是个羞涩的呆头书生啊。青女却推开了他伸出的手。她终究还是变化出了那壶酒,她说,喝了这杯酒,我们从此便是不相识的人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青女都一直记得,他那呆愕的眼神。
她是神,而他是人。就算两心相悦,也跨不过那不可逾越的鸿沟。倒不如趁她还未动了凡心,直接来个快刀斩乱麻,斩个干净。
那她为什么到现在还会觉得难过呢?
她面前的圆桌上,有一个刚刚被拆开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空白的信纸和一朵火焰般的凤凰花。
廊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是某位神女落下的泪水。
青鸾正立在一株花枝上,看树下一名黑袍青年磨一把青铜古剑。
今日又是替西王母送信的日子,五百年来,每十五载一次,她都记不得自己闻过多少次这合虚山的木樨花香了。
西王母遣她送的信便是要传给这青年,也是这山中唯一住着的神君。
王母说,这位朋友曾铸下大错,被禁足在山中,难免孤闷,传信于他只为报一报千年前承他的恩。
青鸾想,饶是如此,其实他还是寂寞的吧!
这山中岁岁年年,几乎日日重样。每次传信过来,在山头盘旋的一阵,她都会看一眼这黑袍神君,他有时会在屋前一张石头桌上作画,有时会在窗下围炉煮茶,还有时会拿块木头雕些小玩意儿……但无论做什么,他总是一个人。今次,他便在树下打磨一把样式古拙的重剑。
青鸾默默又看了会儿才展翅离开。飞离枝头的一刹,她仿佛看见青年抬头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但终归不能确定。
十五年后,青鸾再次前来,当她放下信笺返回时,突然被身后自屋中走出的青年叫住,他仍是一身黑袍,未束发髻。正脸看时,更觉清俊,他说:“树下的木樨花酒窖好了,下次来时,可共饮。”
青年说的没错,木樨花酒果真窖好了。当他拔掉封蜡时,浓醴芬芳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这一次,为赴酒约,她特地早行了片刻,还托招兰替她在王母面前顾看着。青鸾显出人身坐在树下的石案旁,青年看了看她,笑着说:“你这么,挺好看的。”
青鸾从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酒,也从没有喝过这么多的酒。当她醉趴在石案上时,青年走过来,抚着她酡红的的脸颊,声音淡淡:“我在这里五百年了,恐怕只有你还记得我。”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还有王母牵挂你。却被额头猝然的清凉濡湿惊得忘了言语。
青鸾临走时,青年拿出一只酒壶给她,说里面装的是木樨花酒,请她带去给王母。她有些踌躇,因王母吩咐过不可轻易拿走这山中的的任何东西。青年笑,没有勉强。她想起醉前听到的话,心突然疼了疼,化作青鸟衔起了酒壶。飞离山头的时候,她听到背后惊天动地的响声,青年执一柄青铜古剑轻飘飘落在她面前,背后是正在倾倒的合虚山。
招兰来的时候,青鸾已经气息奄奄,背后半副羽翅被折断。彼时方知,他竟不是神君,而是五百年前被天君封印的魔尊岚颉。那酒壶也确然没装着酒,而是分了他半截神识的上古神器炼妖壶。
青鸾说:“招兰,你帮我。”
青鸾笃定岚颉会来。因她从被抢走的炼妖壶里拼尽神力藏起了一缕他的神识。她看着他说:“每次看见你一个人的时候我都想抱抱你。”
青年走过去抱住了她,承着神力的后羿箭矢从两人心口洞穿,那一刻,她好像又看见了满山的木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