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噬魂珠(13) 若是无你,余生何忆
他料得到她会去穆王府,她亦猜得到他所为何物。
她未曾拘束,用脚勾了凳子就坐下来,看着他,露出嘲讽的笑意:“你恐怕会失望了,我手中的信未关国命,只是雨水的节气罢了。”
他冷哼:“穆王能当上皇帝,你的欺瞒可没少起作用!”
她收敛了笑意:“你听我讲一个故事,我便把信给你。”
他点头,听她讲起从前。
那个时候锦姝是只青鸟妖,觅食的途中被穆王所捕。不过是众多猎物中的一个,青鸟却以半人半鸟的模样舞起“贺春归”来。
穆王见了,笑道:“青鸟若是修成人形,必定是惊艳绝伦。今日,本王舍不得杀你。来日,你可愿如我意?”
“定如君所愿。”锦姝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满身血污起舞,只为活着。
穆王教她琴棋书画,亦教她杀人的方法。
本是俊杰美人,二人的感情更容易在日常的生活中升温,可是他依旧把她送到太子那里,只为凌驾于万人之上。
没料到的是,太子府上那任国师却道,她若是成了神鸟,便可从西王母那里传回关于国命的书信。
这下,连皇帝都不敢动她。而穆王却依旧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她道:“小姝,记得如我意。”
她点点头,脸上失去了笑意:“若我成神,从此与君长别离。”
“待来世吧……来世我看这情定比权要重。”
她记得自己的诺言,在一场火里化为神鸟。
第二年,她便带来了“穆王成太子,则天下兴”的书信。
皇帝看了,废太子,立穆王,国家却没有多大改变。只是锦姝每隔三年便会从瑶池带来一封书信。等穆王登基、立皇后之后,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短。
“隔了这么多年再回来,没想到却栽在你的手上。”锦姝回忆完,边拿书信给他,边道。
他抿唇不语,拿着书信难得的呆了半晌,最后却把信还给了锦姝。
“怎么不要了?”锦姝有些诧异。
“若是当上了皇帝,清铃肯定不能当皇后。这朝堂的权利,哪里有挚爱重要?我可不想做下一个穆王。”他道完便转身走了。
锦姝微微一挣,手上的捆妖绳便松了。那是捆妖精的,哪里捆得住神?只是她心里仿佛被攥得紧紧得,泪湿了眼眶,他的背影变得模糊起来。
“你这一世果真是重情,可是陪在你身边的却不再是我了。”
锦姝把信交给这一任国师便走了。从此,再也没人看到她回来过。
一步一步,似踩在水上,发出泠泠轻响,在这空荡荡的暗色里,只听得见她一人的脚步声。
周围露出许些光亮,墨黑的雾霭渐渐散开,映入眼帘的是天上漾出的一轮银白圆月,冷月白光之中一棵巨大的玉兰树迎风招摇,风自花丛中吹过,白色的花瓣悠悠扬扬地散落在半空。
树下站了个男子,轻裘玉冠,长身玉立。
黑衣男子偏过头来,目光落她身上,逆着月光看过去,光影模糊之间,是一张极为俊逸的脸,“你是谁?”
男子问她,她没说话,望着他身后的万家灯火与那棵玉兰树,对,这些景象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打量了他半会儿,像是思量了片刻,凉风夹着她淡淡的桑音一同飘过来:“仰慕你的人。”
“仰慕我的人?”男子笑出了声,他走上前,定定地看着她。“嗯,对,我仰慕你。”她微微仰头,同样那样定定地盯着他墨色的眸子。
“你叫什么名字?”
“阿诸。”
待到清醒时,已到了晌午,阳光有些刺眼,她拿手挡住,耳边响起小女娃的声音:“梦境中你可平安把他送到了那小姑娘身边?”
她点了点头,刚才那些场景都是在梦境中罢了,真正的那位玉兰树下的男子已经死了。他在这场水灾里,救助了百姓,自己却被水灾淹没,再也没有出现。
这只是一个梦境,一个仰慕他的小姑娘在临死前的念想而织成的梦境,小姑娘得知他死了,自己也活不了,便想在梦里与他共度一生。在梦境里,她只需要把他平安带离发生水灾的地方,接下来的事便会按小姑娘的安排发展。
小女娃坐在玉兰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嘟囔了几句:“你明明可以预测水灾,可是没有救得了他,这份差事不交给你交给谁。”
“哎,说来也真气人,明明每次水灾之前你好心去通知别人,但千百年来民间却流传是你夫诸一出现就带来了水灾。”
她坐在被水淹了大半的石头上,没有说话,手掌中静静地躺着一朵玉兰。
她在现实中见过他一面,是在水灾发生前的那个满月夜,玉兰树下,她告诉他,这里会发大水。可是他不信,恰好有一朵玉兰从他面前落下,他接过递到她手中,说:“姑娘你早点回去吧,这段日子城中不太安宁,晚上一个姑娘家的很危险。”
她当时玩弄着玉兰花转身离去,去通知别的人家,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周身披了层银白的月光,美好而刚毅。
她想起在梦境中为了带他离开,说思慕了他很久,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与他一同去北面最高的山上看日出。她从来就不会说谎,她不知道彼时心境又是如何,为何偏偏编出了这么个谎话来,说的人不仅动了嘴,怕也是瞬间动了心。
他说好啊。她带他去了北面的山上,那里有等着他的姑娘。
在她离开那个梦境后,事情会怎样发展?他会不会一直记得突然消失的她,说思慕他要和他一起看日出的她?
她手上的玉兰被风吹落,落在水面,真傻,那毕竟是别人的梦境啊,一直就是不存在的啊,更何况那位故人早已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