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花开彼岸(5) 若是无你,余生何忆
把画笔放在扇贝上,算留给他做个念想。
在帝君前求见,不信他会放任自己的儿子不顾,他似不解问我为何这样傻。
“爱上一个人就会变傻。”
他眉头紧蹙说:“也罢,你可想清楚了?”
“自然清楚。”
他微微一叹说道:“这情劫却不知是你的还是他的。”
帝君自我颈后抽取内丹,挥挥袖手我便回到故乡,自此从新变回水蛇,不过畜生罢了。
那天劫并无下到我身上,听闻帝君似乎消了忍冬的记忆。也罢,本非族类。只是记得他拉着我的袖子说爱一人就会变傻。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做过梦了。
在我还可以做梦的时候总会梦见少夜站在苏门山下,背着满包袱的食物向我招手。他是远古巨鲸的遗子,化出的本体堪比鲲鹏,他的脚下踏过无际汪洋,万丈高的巨浪将他托到山顶,他站在殿外将满包袱的食物扔到我怀中。
少夜看着我,微微笑道:“阿萝,你还饿么?”
我很诚恳的点点头。
少夜想了想:“阿萝,你把我吃了罢。”
远古巨鲸是饕餮一族的美食,而我是世上最后一只饕餮。我很喜欢少夜,即使再饿,只要能忍住,我就不会吃他。但他此时已经走下庇护他的巨浪,我看着他露在袖外的一小截腕子,咽了咽唾沫。
远古巨鲸为了囚住我这最后一只饕餮而拼尽满族的性命才在苏门殿外设出了一道阵法。我撞在阵法幻化出的白壁上,引出的真雷打在我身上,筋骨皆碎,我身上疼得厉害便昏了过去。
被真雷打昏的梦我常常做,也常常惊醒。后来我和少夜在苏门山顶以四海八荒为证结为夫妻,每每午夜梦回之时,我便会悄无声息的去闻少夜身上的气息,强忍下腹中难耐的饥饿。
少夜睡得很浅,他睁开眼睛,说:“阿萝。饕餮虽然贪婪,但只要吞下巨鲸便可三千年不饿。”
我摇摇头,借着泠泠月光看见我的脸容映在他黢黑的眼眸里,我咬破舌尖,吞下一口血缓解过一阵饥饿,我说:“以三千年换永世孤独,不划算。”
他笑了笑,不置一语,把脸埋在我的颈窝中,闷声说道:“阿萝。给我一个孩子罢。”
我如愿以偿的怀下少夜的子嗣,可少夜再也没有踏入阵法之中。因为怀有身孕的我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神,只要少夜一踏进阵中,我就会不顾一切的吃掉他。我怀孕三百年,少夜便在苏门殿外守了我三百年。
临近产期之时,我的心智已经濒临癫狂,不断地冲撞着阵眼。少夜站在殿外看着天雷打在我身上,我疼的蜷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终于不顾一切的进了殿中,握住利刃想要将血肉削下。
我被他搂在怀里,仰起脸笑笑,夺过他手上的匕首,我说:“少夜。阿萝不想吃你。”
我握住那把匕首,狠狠的刺进了胸口。阿萝宁愿死也不愿吃掉少夜。
我再睁开眼时,殿中已不见少夜。而胸腹之中纠缠我千年之久的饥饿已经消失无踪。我抱着怀中尚未睁开双眼的婴儿,看着染遍罗衣的血痕,低低的笑了起来。
我守着一殿茫茫冬雪,终于看酸了眼睛,心里空空如也,眼睛里落下泪来,我捂住双眼,一大片水泽从指间流出。
元夕跪在地上,远远便听到螺号声,抬眼望去是长不见尾仪仗。一旁的侍女叹了句:“东海流鸾公主又来,已是这月第几次了?说来东苑那位,也真是没福气…”
东苑那位,便是半月前嫁过来北海公主,二皇子妃,元夕现在的主子。
未进东苑,就见有人慌慌跑来,拉住一问,才知道,二皇子妃听说流鸾公主又来西苑,便气冲冲的出去,这会子,怕是已经快到西苑了。元夕低声叹了气,不久就有下人传来,二皇子妃到东苑的时候二皇子不在,一言不合便与跟流鸾公主斗起法来,流鸾公主一时不慎,二皇子妃受了伤。
二皇子来探病的时候,元夕刚收了药碗,站在床头,而那人自始至终,半眼都没扫向元夕。下人都说:二皇子妃这回可算盼得靖皇子,但可惜福薄,伤的太重,不过半月便下世了。
接着就有消息说二皇子探病中见元夕伺候尽心,要扶立为妃。
元夕坐在镜前,镜中的女子满头华盛,身着红裳,镜旁两只红烛烧得喜庆。暖暖的光照进酒盅里,折出流转的光。门忽然被推开,二皇子跌跌撞撞走进来,喝了元夕递来的合卺酒,倒床就睡。
元夕看着那人丰姿俊伟的脸,想起半年前她在海边救过的少年,虽是落拓,仍那般神气的说:我叫邵靖,姑娘,我定会凤冠霞披娶你,视你若珍宝,佑你家族平安。三月后他不告而辞,只留一管玉箫。
她一等两年,父亲被她气的一病不起,家产被亲戚尽数侵吞。就在那时,她遇到南海来使,她才知道,自己救的,是西海龙宫的靖皇子。那人以南海至宝水晶魄相邀,要她潜进西海龙宫,做南海内应,那人洞察的说:你难道不想救你父亲,再或者,你不想知道在他心底,到底你与四海权势,孰重孰轻?
世间女子大抵如此,不论多难,都想来试试自己在那人心底的分量。
夜半时分,外院刚传出声响,床上的邵靖就起身,眼底一片清明,元夕看的却心底发冷。为了巩固自己权势,先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置之空房,又借着流鸾公主对自己的钦慕,把她除去。在她临终之前却极尽温柔,封了北海的口。而现在自己呢,他怕也早已知晓自己前来的目的。
元夕摩挲着手中那管玉箫,一夜未眠。她想等他回来问他:既然已知晓自己的目的,又为何娶她?他可是将计就计?他对她到底有几分情谊?那情意又有几分真假?
天将明,外面作乱的南海内侍已被拘住,连同赴宴的南海太子也一起暂住西海。而那人却一直未回来。
第二日黄昏的时候,门被推开,元夕急忙站起,进来的是她父亲,步伐稳健,说:夕夕,跟爹回家。
她奔出去,问了刚回来的近侍才知道。他回来就要娶她,可那时大皇子刚逝,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那样乱的局势,他那般心疼她,视若珍宝,待如掌上珠,怎能放心在那时娶她回来。她入西海,他事事暗中打点,却一直未见,只是怕给不慎她带来祸患。而那水晶魄是何等珍奇的宝贝,西海怎会真拿它去救一个行将就木的凡人,他自损真元救回她的父亲,真元受损加之前夜合卺酒中迷药,就此沉睡。可龙族一觉百年,百年后,她在何处。
她坐在他榻前,握着那支箫,她说她会等下去,就算红颜枯老,满头华发,总有一天,会等到他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