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梦魇之始(6) 若是无你,余生何忆
白安是怎么得救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醒来后就在自己的客房里,旁边坐了个眉清目秀的姑娘。白安什么都没问,一瞬间心血上涌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手心想软温热,今他欢喜不已。
只是姑娘左手中握了一盏微弱的白灯,细看之下那灯竟是连着掌心的,白安怔了怔随即又笑道:“是了,不然我是怎么得救的,神仙姐姐?”
辛遗难得一笑:“我是妖,你便唤我辛遗好了。”
辛遗后来陪着他,春去秋来,从布衣后生到天子重臣,整整七年,他因着她的救命之恩,又或许是那莫名的喜欢,即便知道她是妖,也并无半分畏惧或不满。
恍惚间春秋十载,白安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发现辛遗手掌里的灯不见了,她掀帘而来的模样仿佛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年龄女子。
十年间他胡茬丛生,而她还是那个绝艳的美貌女子,直到他骨埋黄土,棺椁裹身,她不会有丝毫改变。白安心底渐渐生出异样,周围人的议论,朝堂上的压力,突生的大旱,终于在那个风雨之夜,他将扬起的手狠狠地打了下去。她鲜血自嘴角缓缓流下,他有片刻怔松,随后冷冷一笑,弃她而去。
辛遗静静地伏在夜色里,窗外的雨还凄凄惨惨的地下着,想起当年及笄父君说仙道之法需得断情绝爱,方从中悟道而超脱,她扬起脸:“父君糊涂,凡事未得历练,何从得到成仙?”
如今经历过,悟出的是割心裂肺般的疼。
世间事大多如此,风雨中相遇相交,付诸真心,平凡里的琐碎猜疑,分崩离析。
她剜去了手心的灯,从此体内再无热血,后来也爱过别人,再没当初那热血翻心的疼。
她如愿继承了她父君的皇位成为了太华山上的帝君,登位大典上她想起他父君说的:“因运而生,祝你渡劫。”
所以那段红尘中的爱情,只是太华女帝的一段历练,是她漫长一生中如吃一顿饷食那样平常的过往。她迷着眼微微地笑起来,想起某日黄昏她掌灯时,他在窗边念的那句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绿野春暖,眠江江水潺潺,又带一岁浮冰远去。
太华山,尘安镇。上元佳节,元宵灯夜,火树银花。
然而深巷阑珊,巷底一处破落的小屋,烛冷人寂,喧嚣隔世。
“吱呀”门开,一个纤弱身影,如深墨润染,出现在黯淡的夜幕里。
“阿昂,你今天一定要来啊。”阿遗摸索着步到巷口,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心底却不由地又叹了口气。
阿昂,阿昂,这么多年了,你去哪儿了呢。今儿又是上元节了,阿遗点起这盏灯,找你来了。
阿遗摸出一截烛,借着街上的灯火点了,放进自制的灯里。
瞧着红火的烛光渐亮而起,阿遗心悦地笑了出来,苍白脸上难见地血色红润。
尽管身上的衣衫有些单薄,唇也冻得乌紫。但从腕间细心系起的束带看,阿遗今天看起来着实精神了许多。
就连那双寒烟轻笼水眸里,也都带了一种希冀的神采。
“阿昂,阿遗来见你了。”前方灯火通明,阿遗紧攥着手的灯,毅然走上街。
人流如潮,皆携灯往来。阿遗小小那盏灯火,很快融进街上急涌灯河里,孰分不清。
“阿遗,阿遗,今年又来找你家阿昂啊。”见阿遗行色匆匆,两边街铺的伙计老板露出善意,好心纷纷和她打招呼。
“是啊,我正在找我家阿昂呢。”阿遗拢了下额前的散发,照了照手上的灯道:“我找了他好久些了,你们有看见他吗。”
“不急呐,今儿个人多,你慢慢找啊。”人们依然笑着回话给她,只是双双近不同的眼里,却都带着丝丝同样的怜意。
尘安镇上,凡是在这里居的人,都知道这镇上有一个可怜的,得了失心疯的姑娘。
那个姑娘,叫阿遗。
她平日里做些杂工,日子清苦。但每年元宵夜,便会点一盏自做的灯,出门上街。
阿遗逢人便问。说她在找她家的阿昂,有没有人见过他。
许多年了,笑意盈盈也好,哀痛楚楚也罢,或伤心欲绝,或痴然淡漠。她问遍了镇上的每一个人。
可从来没人知道她的阿昂去了那里。
更未有人知晓阿遗是那里来的。
夜深了,街上灯火一盏盏暗了下去……
回去的路,已然渐远。
守着灯里一点残光,终是一脸失望的阿遗,走出镇子依旧来到那株老槐树下。
她选了根枝丫,小心翼翼将灯挂了上去。然后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望着灯笼一点点湮灭,偎着树身蜷曲,笼盖着浓浓夜色,沉沉睡去。
没有风将她惊扰。
夜深中,微弱的呼吸声,伴着低泣,会传得很远很远。
许久,待晓。
“结束了吗。”九天之上,昂星君闭目长叹,声带哽咽。
阿遗,对不起,是我将四翼六足身为肥遗的你牢于太华山。
天命难违,你现而大旱实在……哎,这一朝一梦,算是我的亏欠。
星童向云下看去,晨光初临,尘安镇灭,幻境消失,干漠荒凉削而四方五千仞的太华山正慢慢从雾气中浮现。
山顶上唯一的那个姑娘,腕上束带渐醒成一条小蛇。
小蛇努力爬到姑娘肩上,将凄美的脸上泪痕一一舔尽。
睫毛颤动,那个姑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