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知我意(6) 若是无你,余生何忆
她脚下,黑压压的云雾翻滚沸腾,传出一阵阵阴森的哭号。
月华在她身上莹莹流转,她面容清冷,发色如雪。我看见她被裹进月光里,白至透明的皮肤下慢慢现出纵横交错的红色细纹。
我被隔在结界之外,化出人形,紧紧盯着她逐渐破碎的身躯,一遍遍使出我会的所有法术,拼命撞上结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破开。
她突然偏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动了动嘴唇,叹息般欲言又止,一瞬间与月光碎成无数细片,挟破天之势砸进深渊。
天狗一族,向月而祭,可以御凶。
深渊下传来猛兽挣扎绝望的怒吼,山地震动。我如坠冰窟,浑身失力,颓然倒在地上,泪流满面。
那个如月光般的女子,我心爱的女子,就在刚刚,在我眼前,轰然化作碎片。她嘴里念的,是钦扬。
不是我,我没有名字。
我的头发全白了,就像她雪色的长发。
深渊里一股月光缓缓托起一个人影,鬓若刀裁,墨发浓眉,我无数次在水里见过这幅面容,无数次听琼华念过他的名字。
钦扬,多好听。
他睁开眼,眼中仿佛含了无数璀璨星光,我才知道,我与他并不像。
我将自己的面容撕毁,化作琼华的模样,终日居于阴山雪顶。只是我再也碰不得镜子,再也见不得月光。
那日钦扬醒来后问我:“你是谁?”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琼华,我叫琼华。”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清绝义正言辞,道袍已经血迹斑斑却撑着场子嘴硬。
狐妖修行千年,自然不惧初出茅庐的清绝,“来呀。”说的温柔,爪子也亮的刺眼。
一人一妖缠斗在一起,爪子与桃木剑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声清脆。
“好吵。”两人正打得火热,却有清冷女声传来,惊得齐齐收手,看向声音来源处。
清风长月,崖边巨石,白衣人侧躺着单手支颐,曲起的腿上搭着的精美手指间夹着一杆烟,烟雾缭绕中麝香弥散,眉眼冷厉也掩不住天生的瑰魂丽魄。
狐妖暗道不好,怎的就撞上这个杀神,尾巴一卷便逃,那人手中烟杆轻轻一点,狐妖就只剩一张皮。
清绝学艺不精,看不到环绕着她的紫气瑞气腾腾,以为遇到了强大妖物,举着剑犹豫要不要再嘴硬。
白蚀落在清绝面前,抽着鼻子闻了闻,清绝紧张地手心冒汗。
“闻之甚香。”
清绝更紧张了。
白蚀转头看看残缺的月亮,“我需神识补月,愿以任何代价相易。”
“神识?”
“于人而言,亦称记忆。”
清绝摇头转身就走,白蚀一路跟着诱惑,清绝愣是不为所动。
白蚀原身乃瑞兽天狗,当年吞了月亮引起大乱自此担上每月寻神识补月的重任。
人间多龌龋,清绝这样干净的神识少之又少,白蚀不愿放过,是以自此形影不离。
与此同时,月亮渐渐变圆,然而时间将至时还缺一点,只需清绝的神识就能补全,白蚀看着清绝的目光更加火热。
清绝每次忧伤地望月,都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将神识交给白蚀。
一日,白蚀循味而行,遇到失去孩子而痛苦的母亲,干净的味道让她垂涎三尺。
“如果觉得痛苦,我可以帮你忘掉她,忘记就好了。”白蚀握住妇人的手循循善诱,善良的语气中饱含着私心。
孩子的记忆慢慢消失,妇人却觉得更加痛苦,拒绝了白蚀。
白蚀虽不能理解,却也由衷被触动。
“你不愿交予的记忆,也是即使痛苦也要拥有的吗?”
清绝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我知之矣。”
白蚀走了。
清绝找她找地疯狂,从一只好八卦的妖嘴里听到,十五之日月亮不圆,白蚀就要受刑。
蹍转找到白蚀时,她一手夹着烟杆慢慢吸着,眉目如画一如初见。
“神识给你,条件是你留下来。”
圆月清辉,得到神识的白蚀却孤寂落寞。
原来是这样。
少年清绝被妖攻击时白蚀正巧经过,烟杆一点便化险为夷,踏云而去时也带走了小清绝懵懂的心。
白蚀不识情爱,失去记忆,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爱她。
无怪乎很难得到干净的神识,纯净的神识都承载着主人的真情,不论亲情爱情,没人愿意忘记。
清绝不过是不忍她受刑。
白蚀低头吻了吻清绝,“神识还你,还有,不要忘记我。”
清绝再没能见到白蚀,月圆又缺从未间断,他便也满足了。
数十载后清绝离世,却有白衣人带走了他的魂魄,衣带当风中烟雾弥散。
还是你留下来吧。
“可是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事实上她很少哭的,那么多年一个人漂泊着,从小时候被抛弃,再到长大后和妖怪共生,再到失去好朋友,再到知道自己不过是附属的灵魂。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