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知我意(10) 若是无你,余生何忆
野兽屠人,半响,才有人识出,这是那只天狗!
阿狸清醒时,举目四望,断臂残肢,脑浆横流,人间炼狱。
异兽天狗,月满则气血虚,月毁则兽性狂。
黎朝虚弱地连武器都拿不住,随手将烟枪丢给阿狸“外忧已灭,再除内患”
扑哧!
烟枪贯穿黎朝心脏。
“我等这个机会等了五十年”
五十年前,恰逢百年一遇的天狗噬月,猎户尖刀落下之前,阿狸兽化。
捕妖师黎朝被妖气吸引,见是天狗,剥了它的毛皮。
传说天狗毛皮驱妖辟邪,他一生杀妖无数,正需此物防备魑魅。
一息尚存的天狗哀求道:“我只求生”
此后,黎朝有了护身符,不再干捕妖师那累人的勾当,反收了一群弱小的精怪驱使。
阿狸拔出烟枪,瞟见撕裂处,忙扒了黎朝的衣服,扯出小小一块毛皮,五十年前她身形尚幼。
夜半,残月未眠,烟枪染血,她抱着自己的毛皮,终忍下泪来。
文名:换魂归
“一、二、三……啊,还差一个啊……”幽暗的林子里飘出一阵软糯少女的轻叹声,一个身着青衫,书生模样的男子横躺在地,旁边还有一卷经书。只见银光一闪,便化作一抔尘土了。
齐慕抬头望了望天,月似银盘稳稳地悬在夜空中,空有形色,却无半点光辉。他握紧手中的弓,猫着腰,小心的缓步前移。
不日之前,平静祥和的安襄镇出了件大事,镇上及冠的少年郎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奇失踪,官兵多次搜寻无果。有人说,曾看见一人手执书卷,状若傀儡,朝着西山方向走去;有人说,曾听见夜半之际西山上飘来勾人的歌声。
百姓纷纷猜疑,约莫是山神因近些年不曾收到祭品,震怒,降下鬼魅来勾人魂魄,以示惩戒。
民心慌乱,更有甚者鼓吹拿童男童女来祭祀,以平山神之怒。知县见状,发愁得紧,师爷出谋——张贴告示,重金招募勇士,夜探西山,以破这怪力乱神之说。
齐慕听了这四起的流言便知晓这西山之上为何物了,心下嘲讽了这群无知的愚民。揭了告示,主动请缨。
齐慕凝神四顾,本应静谧的山岭,霎时响起了缥缈的歌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着实让人痴迷。齐慕心中警铃大作,低吟了一段安魂经才勉强稳住了心神,随即拔出身后的箭朝音源处射去。歌声停了,转而是清小软绵的呜咽声,像是幼猫的哭叫。
齐慕的百步穿杨箭,实非浪得虚名,须臾,林间便弥漫了浓重的血腥味。他依着这味寻得了一个中箭倒地的姑娘。
已是秋凉,这姑娘只是身着白纱,腰间围着一圈细毛。眼睛痛苦地紧闭,银色长发铺散一地,盖住些许面容,发顶竟长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然而此时确是耷拉着了。右肩中箭,明黄的血从她肩部晕散开来,洇黄了她的轻纱。她的右手紧握着一根银色小巧烟杆,其上吊着黑黢黢的烟袋。
齐慕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有些眼熟,心间生出一丝怜悯,蹲下身子说:“天狗,你本是凡间辟邪的瑞兽,何故做出如此恶毒之事?”他见那姑娘不说话,继而说道:“罢了,我不管你是为何,你且将那些生灵放回,我便饶你灰飞烟灭之刑。”
“还差一个,只差一个了啊……”姑娘只是一边握紧烟杆,一边自顾自地说着。
齐慕有些生气,为她的冥顽不灵。
他伸手去拿那杆烟袋,却迎上了她猛得睁开的璨若星河的眸子。
本是重伤的天狗看到齐慕后很激动,左手努力前伸,想抓住他的衣服,却发现怎么也够不着,呜咽着,像是在叫“阿木”。
终于抓到了他的衣角,她笑着将烟袋递给了齐慕说道:“真好,你回来了。这本来便是你的,现在是完璧归赵了。”
齐慕接过烟袋,无数淡蓝色的生魂从烟袋里飞出,盘于林顶随后四散而走。而同时,天狗化光散去,飞向月亮,终究还是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霎时间,月光倾华。
后来有一仙人云游四海,翻阅古籍知晓秘方——以身为祭,以血为印,囚生魂,换魂归。
为何?缘一情字而已。
“多谢仙姑助我达成夙愿,我终于可与雪儿双宿双栖了。”
素影目送那个感激涕零的痴情公子离去,从腰间取出一只细长烟袋来,朱唇迎上轻轻一吸,屋内缭绕的淡青色烟雾便尽数收进那深不见底的烟锅之中,她望着明月如镜,嘴角勾了勾,眼神中多了一丝笃定。
“这一次,你是帮我,还是与我为敌?”
面对守月上神竹青的质问,素影勾起盈盈笑意,脸颊竟透着一丝小女儿的娇羞:“我思念他,来见一见他”。
竹青只觉得脊背一颤,握着神弩的手紧了紧:看来当年在抗衡七公子一役中立下大功的素影上仙,真的疯了。
当年天帝幺弟倾墨谋反,带领妖族攻上九天,就是素影上仙挺身而出,以天犬一族特有的封印术将倾墨封入月亮之内,此后屡有妖族前来营救,天界派竹青来守月,这五百余年来的相安无事,不得不说也有素影相助的功劳。
但就在这六百年封印即将完成的关键时期。素影却突然在每个月圆之夜倒戈相向,试图撕开封印,竹青法力虽不如她,拼尽全力最后却总能险胜,任她一脸云淡风轻地离去,下一个月圆之夜又来。
无念烟袋吸了凡人割舍的执念,打在即将圆满的月亮上,生生撕出一道道裂痕,裂痕中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缓缓睁开沉静如渊的眼,望着一边撕斗一边破坏封印的素影,满目心疼却只能化作无奈地叹息。颈上的妖印发出炽热的光:“哼!六百年前是她不顾情义封印了我们!又助那守将抵御我妖族救兵。如今又做这姿态,让人恶心!”
倾墨两千岁历劫最虚弱时被重伤垂死的妖王钻了空子,自此一身两魂游走世间。他能猜到自己每次意识丧失时是怎样未雨绸缪,狼子野心。他能做就是在还清醒时仅仅握住素影的手,交代若真有他危害天地的一天,便由她来了结。
素影做到了。在水深火热般两难的挣扎中,她做了明知日后一定追悔莫及的决定:保得天地平安,光耀犬族门楣。
然而,那个喜欢宠溺地托着一盘红烧肉叫她“毛团儿”的人,那个愿执她之手抵御天界所有流言蜚语的人,她又怎能轻易放下……
素影忍着周身的痛楚,无念烟袋颤抖地停在半空中,盯着那个在她脑中百转千回的身影颈上的那块她恨之入骨的妖印。永远挂着淡然微笑的脸上倏忽泪如雨下。
她第一次,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六百年了,她寻遍天地,听了那么多进退两难的故事,助人放下了那么多纠缠的执念,却还是找不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
许久,素影起身望了一眼那慢慢愈合的裂口,转身丢下一句:“只要我还活着,这月,就不会满,这封印,也不会成……”
人界都传有位好心神仙,总是盈盈笑着问愁苦的路人:“你可有什么两难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