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知我意(12) 若是无你,余生何忆
北月闻言,脚步依旧未停,却是突然发现她的手上多了一圈白色的毛。
“即是看了姑娘身体,我自然是要负责的。”
“滚。”
阴山每五百年月满一次,月满之日,月亮悬在阴山最高峰鎏晖崖上,是阴山最美的景色。
千年前,鎏晖崖上,清风为媒,朗月作证,我和我的夫君于此起誓成婚。
清风明月相伴如昨,而我的夫君,却爱上了别人。
那原是只山间野狐,靠魅惑凡人男子以修炼功法,夫君领了天狗族内的命令前去镇压邪祟,却叫那只野狐迷了心智,再不肯回来。狐狸最是擅长迷惑人心,我只当他一时迷了心窍,只要他回来,我不会怪他的。
阴山月圆的前一日,我收到了百余年他唯一的一封信,两张纸,一红一白,白的是休书,红的是婚帖。
他与那只狐狸,要于明日夜里,鎏晖崖上,成婚。
红艳艳的婚帖握在手里,我才明白不能自欺欺人了,他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了。
是夜,鎏晖崖上,近圆的月亮明晃晃的悬在天上,我紧握着手里的匕首,刀刃淬了月光,愈发寒气森森。
夜风拂过,带着浓重的胭脂香气并几分狐狸独有的骚味,她来了。
我杀了那只狐狸,幻成她的模样,拾起她惯用的烟斗,又用匕首细细的划下她最漂亮的一块皮毛搭在肩上,狐皮沾带了她的妖气,恰好掩住我身上天狗神兽的气息。
于第一百一十个年头,我终于再次见到我的夫君,以那只狐狸的模样。
“你去见她了?我说了莫要管她。她与我,与我们都不再有任何瓜葛了。”甫一见面,夫君便急忙撇清与我的关系,我不敢看他,只往手里的烟斗中添了些烟草,我没吸过这个东西,第一次吸,呛得我满脸通红,不住落泪。
第二天,阴山月满,鎏晖崖上的月亮还是那么好看,狐族的婆婆为我画了浓艳的新娘妆,换上大红色的喜服,我瞧着镜子中的自己,轻轻勾起唇角,模样神态和那只狐狸别无二致,原来夫君他,喜欢的是这个样子。吉时已到,婆婆笑眯眯地为我盖上了红盖头,拉起我的手往外走,我即将第二次,嫁给我的夫君。
我与夫君的第二次婚礼与千年前别无二致,他执着我的手,于满月的银辉下起誓,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现下听起来,倒是可笑极了。
仪式完成后,他拉着我走到鎏晖崖的最高处,那是整个阴山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小狸,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在阴山月满的这天,和心爱的人站在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便能长长久久。”夫君注视着我的眼神灼热,我情不自禁打断了他的话。
“你错了,小狸,”还未回过神来的我顿觉胸前一凉,银白的匕首插入我的心脏,“是以爱人心头血献祭,可得永生。传说中以风月场中自如的狐妖真心最为珍贵,现下狐妖没了,你这只天狗想必也是可以的。”
我瞧见心头的热血撒在月亮上,似是在月亮上割出一刀刀伤痕。而我的夫君立在残月下,笑得张狂。
“公子,就是这了。”
墩头山边的小溪旁,白马踏着溪边嫩草,溅起一串水珠,白衣男子望着远处的冰晶矿石,嘴角弯起一股完美的弧度。
轻巧的银铃声传来,溪边泥土突然松动,嫩芽蔓芽生根,一棵银白色大树长了出来,慕忶扯了扯因惊吓而偏转的马头。
趴在树上的孛马,晃着一双纤细的玉足,一头淡蓝色秀发,还有一个小巧可爱的角,身后一条银白色长尾在空中微扶,孛马凝眉注视着慕忶良久,忽的舒展开来:
“我很早之前见过你。”孛马在空中咯咯的笑着:“我终于等到你了。”
墩头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只有漫山遍野的冰晶、矿石,慕忶盯着这些宝藏移不开眼,这是他想要的,足以购置一个军队的财富,在这个乱世之中,一个属于自己的军队是多么的重要。
孛马看着他:“想要吗?”
慕忶点了点头,老实的样子惹得孛马发笑。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慕忶转过头来看她“我要你陪我,不要太久,三天。”
那三天里,孛马给慕忶讲了很多,她说,他是这里的守护神,守护着这里的财富,他一直都在等那个有缘人,而慕忶就是。
她说,他很早之前喜欢过一个傻书生,那个书生蠢蠢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一个酒窝,酒窝很深,也很美。
她说,他一直很喜欢那个书生,可直到那个书生走了,他也没来得及和他讲。
她还说了很多,而慕忶一直都微笑着听他唠叨,转眼间,三天就过去了。
慕忶走时,她突然问慕忶:“三天,可以喜欢上一个人吗?”
慕忶眉头一皱,忽的舒展开来:“可以。”
“那你会喜欢我吗?”她望着马背上的他,“我想,让你说喜欢我。”她低着头神情低落,不敢看他。
“可我得走了。”
慕忶没有回应她,只是驾着那匹快马奔过夕阳,径直的离开了墩头山。
“我喜欢你。”孛马看着离开的慕忶,脸上悄然滑过泪迹“真的很喜欢。”
墩头山上骤然下了雪,孛马一人失落的走在雪中。
她记得她初见他时,说过一句话:“我很早之前见过你。”
她说的很早,超越了今生。
那个书生一走,就是百年,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却一直在等他,真的等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快忘了。
她笑着,倔强的眼泪一直没敢掉下来。
天上的雪花飘扬,她失落的走在雪中,忽的现出原形,仰天长吼,如同人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慕忶已到了小溪边,听到呼喊声,眼角竟流下一颗泪来。
白头夕阳下,墩头山已是满地润雪,马蹄踏着温雪而来,留下一地的马蹄印。
“孛马。”
她转过身来,那青衣少年在她身后凝眉望着她,红唇轻启:“我喜欢你。”
孛马看着调转马头远远离去的慕忶,不住流下了眼泪,哭出声来。
墩头山上,落雪夕阳,映着疾驰的骏马。
满天飘雪,雪花打在孛马的白衣上,孛马靠着大树沉沉的睡过去了,梦里,再也没有冰雪,是暖阳,真的好暖,暖得她都不敢醒来,暖得唇角不经意弯出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