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喇道：“是啊，不然的话，你尽想着怎样撇下我，咱们可没法走到一起。”

佟钰想了想，道：“嗯，这是实话。还有啊，昨天你张罗给小阿姐盖房，也不全为了帮我，对不对？”

合喇歪过头来看看佟钰，不解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佟钰道：“我就是这么觉着。”

合喇将腿偏过来，侧身坐在马背上，道：“好啊，咱们边赶路边聊天，我也正想说说心里话呢。你知道，整天拿腔作势板着脸跟人说话可有多别扭，我就喜欢跟你和宛霓姐说话。你们是外人，跟你们说话无拘无束。当着我族人面前，我便不能这么随意说话。”随后又问道：“昨天的事，你想知道我心里是怎样想的？”

佟钰道：“是啊，可你得说实话。”

合喇道：“当然是实话，要么我就不说。昨天的事，你能有所感觉，说明你也是有心人。本来嘛，我原本不应该那么费力张罗的。连房屋的式样、木料的好坏、甚至糊窗户的绵纸都事无巨细地亲自过问，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作为勃极烈、储君、我这么做的确有些过分。

“我的身份地位，只允许我采取适当的方式表达情感，不能像平常人那样尽由着性情来。比方说你是我的朋友，我对你比对别人更为关照一些，但这必须要有个限度。昨天听说你负伤被人救起，我只须派人将你接回大营，给救你的人一些奖赏，这就足够了。大可不必亲自跑来，族人们会以为我只关心外人，不关心他们，造成族人对我的误解。还有现下私自跑出来，扔下国家大事不管与你一起去上京，这些都是过分，是不成熟。所以爷爷说我还欠火候，老爱依着性子干事。”

合喇说这些话时声音轻轻的，像个做了错事被大人数落的孩子，羞怯地低着头。随即又扬起脸，一挥胳膊，似是要赶走什么东西，道：“我是勃极烈，是储君，是未来的君王，任何时刻，任何情况下，我的一言一行都要符合族人的利益。我要代表他们，站在他们一边，这是第一位的，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能超越。但是，我对我今天所做的事情，一点都不后悔，一辈子也不悔！

“你问我盖房子不全是为了你？是的，为你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首先是为了我的族人，我要让他们知道，只要尽心为大金做事，就能得到奖赏，就有机会改变自己的生活，从而使他们更加努力为大金做事，更加效忠王室。再有，也是为了宛霓姐。凡是宛霓姐关心的人，我要更加关心，而且还要受到特别优宠。可以说，最终我是为了宛霓姐。我说过，为了宛霓姐，王孙、勃极烈、储君、还有大金国皇帝，我都可以不要。”

佟钰道：“嗯，说的倒是实话，但好像还不只这些。”

合喇道：“哟，这可奇了，好像你比我还了解我自己？那你说说看，还有哪些？”

佟钰道：“我说不来，我可不会你这么长篇大套的，而且你说的有些话我也不大懂，我这人没什么才。”

合喇“喷儿”地笑出了声，险些从马上跌下来：“什么？你‘没什么才’？稀奇稀奇，这话从你佟大少爷嘴里说出来，可真是开天辟地破天荒了。从来都是听佟大少爷说我如何如何，我家如何如何，我们建康如何如何，乃至我们大宋如何如何？今天佟大少爷是怎么啦？缘何如此谦抑？”

佟钰就觉脊背上一片热辣辣地刺痒难当，不自然地干笑道：“我是那样子吗？其实??????我本来是想说你们这里好，我们那里也好，是两好，都好的意思。我不能眼瞧着你们这里好，让你们给比下去不是？可要说才什么的，我确实不大行，不骗你。你跟我说实话，我也得跟你说实话，这叫将心比心。先前我跟你说读过《大学》，其实那是骗你的，实际上我连《论语》也是刚刚开篇，那么说是为了能占你的风头。”

合喇平静地道：“我知道。”

佟钰有些惊奇，道：“你知道？你都知道了干吗还瞧得起我？”

合喇道：“我曾经用《大学》里的话问过你，见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就知道你根本没读过。但是，没读过《大学》就一定被人瞧不起？我可不这么认为。”

佟钰懊丧道：“我不爱读书。”

合喇道：“这确实是个欠缺，可和才什么的没有必然联系。要说读书好就一定是才，那可大错特错了。世上读死书，死读书的人还少么？终了，不过是个书蛀虫罢了。况且读书无先后，大器有晚成，你现下用功也不晚哪。桑弘羊年近六十始知发奋，终成一代名相。你佟大少爷方当少年便才华显露，日后读书有成，焉知不为一代恂恂鸿儒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