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百八十二章  兜鍪正少年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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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开国那日,阿骨打诰封百官,还封了小情乖乖为大金国的努儿罕公主,封了舒大哥为大金国军师——尽管当时阿骨打爷爷只是说虚位以待,没有说出名姓,但谁都明白,虚位以待的就是舒大哥。小情乖乖么,还不就那样,公主不公主的根本就没往心里放。何况当天我们还要赶往海边乘船回大宋,哪有闲工夫在大金当公主呀。倒是舒大哥,闻听诰封登时一脸的喜气。是喜气,我就站在他身边,尽管他的脸被长发遮着我也瞧得清清楚楚,连他的小黑胡都还一撅一撅的笑嘿。是的,该当说是暗地里偷笑才贴切。不过,接下他领着我和没毛猴向阿骨打行了贺客之礼,以示他对这职位辞而不就,而他的表情依然十分的欢喜。当时我还纳闷,怎的舒大哥对封官辞官都这般欢喜?换了旁人,人家谁不都是选择其中一样,要么封官,要么辞官,哪有两样都欢喜的?现下看,他的的确确是对这两样事都欢喜呢。

一国之军师,那可是老大的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被委以这等高官,舒大哥心下激动也算人之常情。但他是大宋人,自当恪守大宋人的忠节,是以辞官不就也在情在理。既如此,照说也就没什么欢喜不欢喜的了。事情很平常嘛,大金给你高官,那是因为你帮了人家,人家出于感激。你辞官不就,因为你是大宋人,不能做大金的官。瞧,就这么简单,相互无非客套客套,我就是这么想的。若感觉不尽兴,那就摆个大席面热闹热闹也就结了。然而,舒大哥却欢喜异常,既欢喜封官,也欢喜辞官。为什么呢?因为这两样事都是他热切巴望的呀。那么,他巴望的是什么呢?他巴望封官,那样就可以证明他的才干。封的官愈大,证明他的才干也愈高。同时,他也巴望辞官,那样他便可以得着一个“大宋忠节之士,不做异邦之臣”的美名,也是辞的官愈大,这美名愈是光彩。用他的话说,就可以“名垂典籍,彪柄青史,传诸后人,以至不朽”。这便是舒大哥的巴望。

然则,要想获得这样的好名声,没人委以高官却是没辙。总不能自己委自己一个大官当吧?是以,当阿骨打爷爷说出那句“虚位以待”的话后,舒大哥心里该是何等的激动,直是情不自禁呢。正因如此,也终于露出了他的本相。

我一直都以为舒大哥很会演戏,那天他便上演了一出封官辞官的好戏。舒大哥,你好虚伪!

虽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舒大哥肚里怎样想的毕竟没有说出口。可我料定,就是这么回事,决计没错!这可以从舒大哥身上得到佐证。

大金立国之后,舒大哥还真就把自己当成了军师。早先阿骨打爷爷召人议事,每次要舒大哥说话,都要客套地问:先生有何见教?而此后,舒大哥便不再跟阿骨打爷爷客套,直接就分兵拨将地调遣开了。完了,他问阿骨打爷爷:大王看还有何不妥之处么?他这是在向人展示,他的确有军师之才,并非浪得虚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将这军师之名坐实了,日后回归大宋,好作为传扬美名的张本。而最确凿的证据,便是阿骨打爷爷阻止他回归大宋的那一刻,阿骨打的笑声里像是洞悉了他内心的一切,舒大哥意识到,他再也回不了大宋了,“名垂青史”的筹谋全盘落空,他的名声也一钱不值,那时的他,蜷缩在角落里魂魄皆失,惶惶然,如一丧家之犬。

非但如此,阿骨打爷爷龙驭宾天之后,大金起兵犯边,舒大哥不仅名誉扫地,且还背上了一个“引狼入室”的罪名。因为童贯、没毛猴向大金借兵打燕京,正是经他之手,冒的是他“军师”之名,这罪名他推卸不掉。实际上舒大哥自己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罪名,所以他在自己额头上重又刻上金印以证其罪。只是令他悔之不及的是,他已无力阻止大金攻宋。而若要逃走,则更是给了大金侵犯大宋的籍口。这时的舒大哥,除了一死,哪里还有活路?他将注定是大宋的千古罪人!

人是不可以自己杀死自己的,无论何种情由的自杀,均不足取。但有些人的自杀,却令人生敬。小情乖乖的妈妈是自杀死的,她是大辽的皇妃,在即将落入敌手之际,她选择了自尽,那是为了保持大辽皇族的高贵尊严,她死于气节。同州张大人也是自杀,他身为一州长官,肩负守土之责,终因城池不保而引咎自裁,他死于忠烈。包括那两只天鹅的死,也向人昭示:不堪凌辱,勿宁一死!它们死于贞洁。

而舒大哥呢,他死于羞耻!

舒大哥一心想名垂千古,但结果却成了罪国之囚,落了个身败名裂的可悲下场。

身败名裂四字刚一撞上心头,佟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暗忖:我与舒大哥同在一起,难道我就那么干净?就没有一点舒大哥那样的龌龊念头?只怕沾光也沾上一些吧?嗯——不,我没有,我没有舒大哥的那些龌龊。这倒不是我洁身自好有意识地不去沾染,而是因为那时我年纪小,还不懂得生发这些龌龊念头。比如我到辽北寻找宝藏,我只记住了“不是我的,我不能要”这么一个简单事理,因此,当白毛老妖和阿骨打爷爷要给我珠宝物事时,便坦然予以拒绝。也正因为心底里有了这份坦然,是以我要回大宋,拔脚就走,无人能阻。

那么我现下年纪大些了,那些龌龊念头就容易生发了吗?保不齐呢!连舒大哥那么大的大学问都抗不住龌龊念头生发出来,我只小学问,怎么能抗得住?毕竟名和利是世人所追求。即便生发不出舒大哥那么大的龌龊,小龌龊总会生发出来的吧?

佟钰登时惊得遍体生寒,出了一身的白毛冷汗。但随即又定下心神:不会的,我不会生发龌龊。虽说我以往没有生发龌龊系属小孩子的纯朴天真,只是侥幸。但是今后我也能够保得齐决不会生发龌龊,因为我已知道了该当如何去做。这得感谢你呀舒大哥,你从另一面教我识得了一个事理:在对待国家大事上,决不可以夹带个人私欲!就凭这一点,我还得称呼你一声舒大哥。

想到此,佟钰只觉眼前一亮,叫道:“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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