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红断香销却春芜 繁弦引
“两个月来,每个夜晚,我都是这般折磨自己······”
湿濡纱衣退却,露出早已血烂的心口,其间一道剑口横亘其上,却已斩断根根心弦,再难繁弦低语:“自你将我弃之坟岗,自我从重重遍野尸骸中一点一点爬出,越过满地残腐,具具枯骨,便再无止歇。”
“你又何故,将回魂丹碾为齑粉,涂抹于琴钉之上,再将七十二根琴钉根根钉入我之骨髓,救我性命?”
抬起血腻污浊的手,将面具缓缓摘下,银琼肃萧的背后,竟是残忍鞭挞的快意,刀剑横纵的狼藉:“你纵不舍,我却要日夜尝胆,醒戒自己,痛思己身,让这具本已残破的躯体,让彻骨血肉之痛告诉自己,谁是将我害至如此的人······”
“你一日不亡,圣上便一日不休。若无死计,何寻生机?”手所触及之处一片柔软,鲜活躯体本为风致,却似腐烂般片片塌陷。江珩知道,那是琴钉留下的伤洞,而换得生机的代价,便是令这琴瑟佳音再难弥合,终至腐朽,“置之死地,方而后生。庙堂江湖纷争古来无止,你既已逃得万幸,又何故孤闯魔教,以身涉水?立于异教之端,莫非只想与我相持,还是你本想寻死,却只甘心亡于我的剑下?!”
“都有吧······”
默默道了一句,珠玑违心之言,到头来,终是换得一句幽然叹息。毁却眷故由爱生恨,终至逼其出手,步步为营,却为令自己万劫难复!成谶之谋,终是换来女子坦言泣诉:“我不知是爱你,还是恨你······”
“姜朝无道,多行悖逆。武林四大家主难忍饿殍遍野之世,却无从扭转日下山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为求独善其身,只得装作效仿黄老,无为而治,却于私下毁家纾难,乐善施德。”目光幽幽,拂出辽远,女子虚弱的声音缓缓响起于寂寂空明,“后来中原易主,本是幸事,孰料江胜多疑,竟觉四大家主太得民心,难以臣服新朝,便以诛灭前朝为名,大肆杀戮。屠灭皇贵本是情理,却又从帝都一路杀到山南······”
她幽语哽咽,泪水于面颊道道伤痕沟壑蜿蜒,嫣然如血,如泣血的杜鹃,哀噎家国之殇:“我家破人亡,被你救下后,随你入了重峦。我感你,念你,日日缠着你,只求能服侍在侧,与你舞剑闻樱,琴瑟和鸣。直至有一日,我因贪玩受了幽魅的责打去找你哭诉,推门见你流了满地的血,我哭着跑开······”
“那一晚,我的心口开始作痛,夜夜几如刀绞。我知道那是蛊毒,情蛊之毒。”女子眸光黯淡,仿佛从始至终,她都是浸于那般生不如死的夜,苟延残喘了半生,“从那时起,我终日痛不欲生。纵然再痛,却不敢与你说起,不敢说我动了情。我怕你嫌恶我是姜人,我怕你赶我走,我怕你杀了我······”
“可你还是知道了······从一开始就知道······”
嘴角艰难牵动,她本想自嘲般笑笑,却终是流下悔恨千载的泪,仿佛这段横了亘古情仇的孽缘,从一开始便不该有:“我好傻······好傻······”
“你起初便应告诉我,”许是被那份相惜迷了心智,方有搅乱捭阖的错棋,交错岔重的歧路,如本不该共生乔木的杜鹃与凌霄,相互争与,终至茎蔓紧紧绊勒于一处,相互缠夺,直至一方摧断,枯萎,“我便该让你一剑杀了我,让你自己走掉,总好过今日······”
“我愿予你这半世······”女子却是摇摇头,“救舍之恩,我已还你。而你欠我的恩情,我不需要你还,从此你我二人,再不相欠。”
“踯躅谢春泥,凌霄攀夏木,”心成枯槁,漠然垂眸,她不再看男子惨白惶惑的面容,“你我永世,再不复见。”
“将我······交给······”眼眸永阖的瞬息,竟不曾抬眸,她不愿记起,那张眷魅妖冶的面庞,正如她今后的往世,再不忆凌霄攀枝,蔓生勒缠,“交给······”
抬手抚住心口,微薄的跳动中,层层心房包裹被一剑刺死的蛊母,那是她给他最后的报偿,而那颗被情苦折磨了八载的心,永远不会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