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了沈维叶一个微笑，可那笑容却让人感觉辛酸。

“他们总是在吵架，从来都没断过，早上吵，晚上吵，看电视吵，吃饭时也吵，吵架声外面都能听见，可是他们对外人却从不承认，只说是孩子太胡闹，他们是在教训孩子。看，有个孩子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能在某些时候拿来当借口。”

她坐起身，胡乱抓了抓头发，又接着说：“上学的时候，我成绩还算不错，旁人知道了，总会夸奖，爸爸妈妈觉着很有面子，所以偶尔还会买些东西奖励我，虽然只是一瓶汽水，或者一根雪糕，再就是几颗糖果，我都觉着高兴，所以某些时候，生活还算安稳。可惜呢，不能持续很久……他们总是会生气，别看他们在外面一贯是唯唯诺诺的，就算遇到什么困难了，也不敢去指责什么。比如说，买菜的时候就是遇上黑心小贩了，被坑了钱，对方只要吓唬几句，他们就不敢吭声了。长此以往，别人都赞他们性情好。”

她难过起来：“可是别人不知道的是，一旦他们在外面受了什么窝囊气，他们就会将火撒在我身上，于是我偶尔被打，经常被骂……这也算很好了是吧，毕竟有些孩子是经常被打经常被骂的。我想，他们只是偶尔打我，只是碍于面子，毕竟每次挨打，我会哭得额外厉害，外面要是听见了，难免会怀疑，他们不能损坏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啊！你说，他们是不是很有‘智慧’？”

沈维叶没说话。

叶梦想去拿酒喝，被沈维叶制止，另外倒了杯水给她，她不知道，就着递来的杯子就喝了。她喝了一口觉着味道不对，就不喝了。

“我那时候，年纪小，很多东西都意识不到，就算被打被骂，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之后长大了，可能青春期还是什么的，我就变得有点叛逆，什么都觉着没意思，总是会发呆，然后成绩越来越差。他们失去了对外人炫耀的资本，丢了面子，对我就更是不满了，因为毕竟是个大孩子了，所以也不太敢下手打，于是只能骂了。哼，他们什么话都能骂出来，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那些话听着都不像是父母该对孩子说的，倒像是对个十恶不赦的罪犯说的。你说，我在他们眼里怎么就这么不堪呢？”

沈维叶拍拍她的头，说：“他们做错了，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叶梦灿然一笑：“是吧，我也觉得我很好，虽然成绩很差，但是我不是坏人啊。有时候他们心情特别糟糕的时候，一旦我试图顶撞或者反驳，他们就会将我拉到门外罚站。老旧的居民楼，我就光着脚站在楼道里，有从楼梯经过的，见到我看都不看一眼，什么都不管……现在想想，都觉得怪异。那时的我，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站在那呢？”

她拿过个抱枕，抵在下巴上，然后双手紧紧将抱枕搂在怀里，好像这样能给她力量一样。

“周围的人都觉着他们不容易，都觉得我是个不省心的，很差劲的孩子，所以大家闲聊的时候，举反面例子，总是拿我出来讲……也不知什么时候，我越来越喜欢发呆，成绩一直在下降，从未好过，就这么一直到了十八岁，成绩太差，上的学校也差。为了离开那里，我特意选了个很远的城市，我以为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可是那新生活再次让我失望，因为不管是人还是物，都是那么令人厌恶。我不过是从一个煎熬里逃到另一个煎熬。到底是我的勇气不足，不敢去抗争，遇到什么，也只会忍耐。”

她将头埋在抱枕里，好一会才抬起来。

声音发颤：“他们终于离婚了，各自找了新的对象，新的对象很有钱，还带着孩子。比起我，我的父母对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更像是亲生的。等我毕业之后，他们将我们住了多年的房子卖了，剩下的他们两人平分了，不过大约是顾忌我是他们女儿，还是给我留了一笔钱，但那笔钱大约算是断绝关系的抚慰金，因为之后，他们再也没联系过我……那时候找工作不顺利，受了不少委屈，有次忍不住和妈妈打了电话，她很不耐烦，让我以后没事别来找她，然后她就挂了电话。后来有次回老家，看到她带着个小女孩，关系亲昵，就像是一家人一样……那时候我发现，其实我早就被遗忘了。”

她瑟缩在沙发上，轻声道：“这样也很好啊，因为我的缘故，让他们不快乐那么多年，离了我，他们才能过更好的生活吧……我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没谁会在意我的。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好好的，真的，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她再次将自己埋在抱枕里，之后再也没话。

沈维叶知道，她是在哭。

叶梦哭了很久，哭累了才沉沉睡去。

沈维叶将她抱回房间，盖好被子，看了她好一会，打算离去，却没想到听见门铃声。

是陆云轩。

陆云轩其实并未想来的，虽然他很想见自己喜欢的女孩，可是不想给对方增添困扰，但他打不通电话，发的信息对方也没回，他担心出事，所以赶来看看，没想到却再次看见了沈维叶。

陆云轩往客厅里扫了一眼，看到桌上的空瓶还有杯子，却不见叶梦。

“她在哪？”

沈维叶皱眉，显然很不欢迎这位不速之客，但是想到他和叶梦的关系，也就耐着性子解释。

“她喝多了睡着了。”

“喝多了？”这个回答让陆云轩意外，他本以为叶梦都不会想再碰酒的。“她为什么会喝多？”

沈维叶懒得解释，直接拿上西装，准备走人。

“陆少爷，叶静影喝多了，我看我们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别在这打扰了，是不是？”

纵然陆云轩满心不甘，可是看到叶梦在房间里睡得正香的样子，只能听从沈维叶的建议，和他一起，离开了公寓。

叶梦浑然不知，在她醉酒的时候说了什么话，也不知在她熟睡的时候，来了什么人，若是她知道，她绝不会选择喝醉，但是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