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角·饕餮列传 古风燃
掌柜的口里的“他、她、他们”,自然是指在座的午昧等人了。
原本想要帮手的玄门列,她一听到这番话,先是有些恍惚,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之后的她,明了掌柜的想要祸水东引的阴险心计之后,顿时嘴角露出了阴冷的浅笑。
果然,有些人就不值得帮!
反观空心竹、午昧、毕方、狰,见过人情冷暖的,只是淡漠而视,尚且懵懂无知的,只是专注于眼前的面食。
一弹腿,如鞭抽打,这就是烛北的答复——将矮小的掌柜的,踢得在空中连翻好几个杂耍般的跟头,然后狼狈不堪、发出满身骨折声地陷入墙壁之中。
“错了,我说过——不准你再心狠厚黑,克扣伙计月俸,坑害过往客人。”烛北也不管那嵌入墙壁的人,是死还是活,只是一个劲地说下去,“如今,你这两样都犯了,那么你的结局就只有死。不过放心,我该付的饭钱,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嗬——”冗长,枯燥,死亡之前,无谓的挣扎。
深陷在嗓子眼里的那一口,不知道是无法呼出的气息,还是无数人心心念念的利字。
瞪圆,长大,失去聚焦的那一点,宛若死鱼的眼珠子那样——而他也确实是死了。
收回了依旧保持着高抬动作的腿,鞋底落地,震起一阵细小沙尘,烛北弯腰掸了下裤脚,原本架在脖子上的粗犷骨枪,由此滑落到身侧,斜竖起一道笔直的青白线条。
“诸位……”拄枪起身,烛北刚想说些什么,他前扫的眼神,就被倏然按剑而立的午昧吸引住了,“这位姑娘可是有事?”
午昧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好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该算成有事,还是无事。
但不管怎么样,她终究还是要开口,向烛北解释的:“我本来是不想管你的事。虽然以獬豸的天性来说,自你之前进入后厨的一刻起,我就应该插手了,但是不知道怎么了,我头顶的独角没有发出昭示,所以我没有站出来阻止你……”
“说了这么多,你是因为什么,才要插手我的事情呢?”
“你杀了人。”
“哦?”夸张地叫了一声,烛北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的嘴唇随着咧开的程度,而变宽变长,渐渐地,已是变成了不该属于人类范围的狰狞模样。
烛北的脸,依旧是人的面孔,只不过他的五官都变得扁平、细微起来——只留下细长眉毛,却没有眼缝与眼珠的“眼”;紧缩成针眼大小,失去了高挺骨梁的可笑鼻孔;不知是横向还是竖向,但几乎占据了整张椭圆形人脸的大嘴;以及一对螺旋生长、色如紫铜,却折了其中一只的狰狞兽角,还有兽角之下隐藏的脆骨小耳。
《山海经·北山经》有云:“又北三五十里,曰钩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páo xiāo),是食人。“
狍鸮者,即饕餮(tāo tiè)也。
古时,诸部落有恶徒四人,冠名以“四凶”,其二者,缙云氏之不才子,贪食侵欲,是谓饕餮。
“吾乃四凶,其恶谓二者,饕餮也——法兽獬豸,可奈何?”宛若婴儿般尖锐高厉的叫声,压垮了半边小楼,人面羊身的凶兽,虎齿参差、四爪按地,腋下转动的瞳眼,暂时看不到遮挡的皮膜,唯有幽幽的紫光,自澄黄的眼白表面折射出来。
午昧在摇摇晃晃的环境里,根本就站不直身子,她顾视四周,想要找到自己熟悉的人,却只看到了身材挺拔笔直的空心竹,以及低身伏在一块残木上的玄门列。
呵,毕方和狰,它们跑得倒快,也不知道是害怕付饭钱,还是害怕在这将至的战斗中,被殃及池鱼。
念裁剑出鞘半寸,清冷的锋芒还未掠眼,绕了油亮黑棉绳的细长剑柄,已经被人用掌心压住了柄首装饰用的獬豸徽章。
“我想,他既然用枪,那么应该是来找我的。”收回手,空心竹一撩裳摆,抬脚踩在纷纷扰扰、无边落下的小楼残骸之上,他人稳脚轻,好像是扎根于此的一杆不倒青竹,任它风骤雨狂、夏炙冬寂,我自不折不弯、青意长留。
残木落地,伏在其上的玄门列,倏然抬身站立,她伸手拍了拍,仍在维持拔剑姿势的午昧:“放心吧,师父他老人家,还没有败过。”
“不,不是这个。”午昧想要拔剑,却又不知道如何调动起她用以拔剑的力量,“我只是疑惑——难道有了绝对的力量,就可以蔑视规则,站在一切的最高点上,随意地玩弄他人,放纵自己的欲望,而不去遵守万物都该运行的法与律吗?”
玄门列沉默,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午昧提出的这个太过深奥的问题。
似人非人的兽,却握着一杆由它断角磨砺成的粗犷长枪——这就是烛北青骨的原形,饕餮。
“你是何人?”
诡异的婴儿声音,在虎牙参差的裂面大嘴中回荡,数不清的透明涎水喷溅而出,宛若飞起的章鱼触角,却没有一丁点,能沾到空心竹的身上。
“诨号——空心竹,只因我非人,而是青竹开窍所化。”一手虚握拳形于面前,空心竹自顾自地说着自己想要说的那些话,“我非妖,只因未能得灵秀而不内敛之姿;我亦非人,只因未能得红尘万丈之真意——我乃隐缨,曾习苍狱捭阖之打,悟得暴式二十合之妙,创出百万折剑打之术,压孪生黑豹成俩于我双枪之上!”
一杆枪,它原本无形。
万千尘埃落定,却被莫名力量扰起,它们汇聚在一起,却不是只有一个方向——数百块由污浊尘埃凝成的细小碎片,透明洁净、宛若浅黑色质的水晶。
它们再度集合,便是成了一杆不容小觑的长枪。
一杆枪,它双首、长刃、锯齿,中端的杆身,有由两只铁铸黑豹造型的护手,四只前豹掌焊在枪表,矫健豹身可以上拉,留出放手的空间,然后四只后豹掌下踏、合拢,将持枪者的手,牢牢固定在铁铸的护笼之中。
“隐缨双枪,其一,于二十年后初现——于此,你有福了。”嘴一勾,空心竹……不,应该说是隐缨,他提身踏步,宛若北上的大雁升起,窄袖的短褐在朦胧的光线里,撕扯出巨大而狭长的阴影。
那一节节的、有凸有凹的阴影,看起来该是擎天的巨竹,又好像是成林化海的竹之国度,唯有二字,方能容之——
浩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