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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拜见师尊。”声不冷不热,有敬有畏,执以仙低眉叩首,随即幻象湮灭,物术撤散。

不过,一城一人矣。

黑色纹面呈蜿蜒龙形,城中人黑眉浓烈,方脸煞眼,身形略矮却颇为精悍,一身黑衣赤膊,紫石护腕在右臂烁烁动光。

放下城,面帝。

他因狰狞狱面而得名,却并非是有百张面具,而是能驾驭千万铠甲。

一铠一面相,诸显帝狰狞。

“你这一次,接触的是呑拾宗弟子?”

执以仙听到赤膊面帝的提问,眼帘半起,却没有任何惊疑震惊的表情的出现,显然她被自家师尊如此问话,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是,弟子此次所见之人,为呑拾宗弟子琴弥,只论交不曾论道。”

面帝嗓音压抑地低笑起来,宛若夜枭吞食黑夜。

“只论交,不论道?她找你何事。”

执以仙起身仰面,眸中无喜无悲,不静不动,“修一柄符剑,问一个少年。”

“哦,什么少年?”面帝来了兴趣,脸上曲折蜿蜒的龙形面纹,枚枚片鳞抖颤,似觉醒又似复活。

“呑拾宗,闻人挣。”执以仙隐在另一只手底的手微微掸指。

面帝点了下头,便不多说什么,只留下执以仙一人独立在城门。

“你看得懂他们的对话吗?”隐在黑暗中的一个声音问道,依稀能辨别出这是人甲。

白光皎华,被放下城上诸多狂舞的雷龙映得失色,午昧双手按剑柄驻地,幽幽无言,许久才回答:“对话,不是应该去听的吗?”

墨铠缯绫有声,狱皇如一挂砚色瀑布,在午昧白衣之后恣意流淌,“话语可以让人知晓其所携带的情绪,但若是想了解其中真正的意图,却是要‘看’懂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长光乍泄,苍白晶质的双首剑玲珑剔透,修长有力的剑身长达一丈有余,若一渊光龙横截半边苍穹,拢住生机,抵挡着从虚无之中轰出的一箍紫石护腕。

“不差。”面帝侧脸上黑龙狰狞抖鳞,紫石护腕被双首剑锋切入,似是已经割到了骨肉,却没有丝毫的鲜血滴出,面帝冷漠甩手,卸掉护腕上的双首剑,左手捂着右臂伤口,“三位不觉得,在放下城门口光明正大地谈论这些,实在是太过目中无人了吗?”

“非是目中无人,而是欺人太甚,对吧。”套着护甲剑刃的手指,抵住双首剑锋,狱皇脸上的笑,不是挑衅却胜过挑衅,他握住双首剑中段长柄的手后扯,晶莹剔透的剑刃在他指尖爪甲上擦拭出发烫火花。

午昧尚未拔剑,人甲依旧无影,狱皇却已经挥刃斩帝,非是嗜战如命,而是——

见了那漫天悬浮的千铠万甲,见猎心喜。

一剑破斩半苍穹,尖锋倏临九重天;不知敌者今何在,唯见万甲复千铠。

刀如偃月,与双首长剑一磕一碰,紫石魅紫的刀身与苍白剔透的剑锋来回过往,宛若描画浑圆的两只细锋长笔。

“为何而来?”面帝撤刀,千具兵甲的面铠四散如蝶,在他身后铺成滔滔铁潮。

一剑如山柱捅出,擎天支地,狱皇套有剑刃爪铠的手指,拂动朝他冲袭而来的一具具钢铁面铠,“不为何。”

剑尖击碎面帝手中偃月紫刃,破碎的石质刀片如枯叶凋零四散,狱皇身一纵,倏然如影,却若瞬逝长光所即,剑锋在面帝颈侧一过。

未伤人,却乱了漫天御铠。

午昧皱眉,念裁剑终是彻底出鞘,乌沉无光的角质剑身横在双首剑侧,“够了。”

狱皇收剑入怀,再撤进腋下,少年的眉眼如画,是巍峨的山峰,与浮动的大海。

“你说够了,那便够了。”

高大黑门依次打开,在执以仙身后耸立如旗幡,古朽铁门轴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一幅画,色旧如年雪,淡黄之中残白的绸卷,绘着数不清的撇笔小人,它们只有简单洁净的四肢,看起来就像是几枚细黑叶拼成的图案,然而就是这些浓淡墨迹所勾勒的撇笔小人,占据了画中的整个世界,铺天盖地,无所不在。

一座城,被这无数黑叶小人所围困,城上高塔耸立,滚雷扭曲如群龙,宛若亘古一道屏障的的城墙,将城内城外分割成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世界,正如这城的地基,坐镇在一个古老阴暗的北酆世界之上。

城外的小人中,有一个和执以仙很像,她与它相像非是容貌也非身段,因为小人看起来仅是由简单的墨迹黑叶所描,她与它真正相像也不是神韵,因为再诡妙的笔法,也画不出一个人的全部。

执以仙与那小人真正相像的是味道,这并非是单纯的气味,而是近似神韵却非神韵的一种奇特感觉,可以看到也可以闻到,甚至可以闭上双眼去触摸到、感受到。

城是放下城,围城的小人是放下城的弟子们。

执以仙的目光在旧画上慢慢移动,她在找——找一个符合琴弥口中所叙述“闻人挣”的小人。

闻人挣,她未曾见过,只是听过琴弥的描述。

眼袋黑肿,身带黑伞。

不过如此八字而已。

只是这世间,任何人任何事,都有方法去追溯其最初的根源,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指引终点的线索是否清晰,是难还是易罢了。

执以仙确实无法从琴弥口中那八字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她依稀能从琴弥说起闻人挣时的神情,而猜测出那大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胆小,懦弱,谨慎,多疑……因为琴弥说起闻人挣的时候,眉眼间总有一丝鄙夷。

执以仙在看,她在看古往今来无数的放下城弟子,在旧画上的留像,既有亘古不变的强横气息,也有如今自藏不显的少年之志,那一个个宛若简笔小鬼的黑叶撇笔人,绕着这一座镇于北酆的城池,或看着头顶的群类反复无常,或等待着已经不在的旧人。

一城,画留影;谁记,城中人;唯有撇笔挥旧景,一看改换天地。

手指不知怎么地举了起来,晶莹如一点乳白水露的指尖,描着那些分不清新旧的墨迹,在寻找一个未曾谋面的少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自信,能够让执以仙持着心头的那一口傲气,去分辨那数不清的黑叶墨迹小人。

城坐北罗酆,人作诸鬼神。

雷鸣轰隆,霹雳电光划破长空,如一鞭灼目火星,将半边暗穹映得细细碎碎的明亮。

声动震震听,却传不入殿中,正如被高大黑门阻挡在殿外的狂风,根本吹不到那殿内高悬的一幅年旧墨画。

少女触碰嘴唇,无声呢喃,指尖所写的,是谁的骨血,谁的意气?

天地暗哑,无人能扰她分毫。

城门处有人提双首长剑,如墨龙立身天地,丈余剑身一端指天,一端陷地,宛若此诸世于他面前,皆无至尊。

缯绫——

黝黑角质包浆的墨钢长剑下滑,收进乌木剑鞘之中,提鞘按柄的午昧此间抬眼,眉峰如山被人托举而起,沉重却又轻松。

写意,墨色尽敛其中。

暗处有篝火烧焦木堆的声音传出,噼里啪啦得让人不由得联想到被火星燎着的枯草,以及与漫天灰烬共舞的萤火虫。

千具面铠悬浮,紫石护腕被剑刃割断的纹面帝者,冷漠无言,那张有着无数细小而不明显皱纹的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绪,以及寄托于人体之中的温度。

惊雷响,剑光闪瞬——

已经归鞘的那一刃念裁,如劫。

被烈焰包裹的青年手掌,与腕佩残缺紫石的受伤手臂相击,纹路清晰的掌心和满是老茧掌心却永远无法相贴,只因为它们之间有一柄墨剑,如劫难,如天河,将一切都隔开。

“我来这里只是想看一看什么是放下城,以及真正的放下城是什么样子的。”

墨剑转刃而分,如黑鹤展翼高飞,将那原本相对的两只敌对手掌震翻开来,若覆人间云海,午昧拢指为诀,缓慢抚过收在眉眼前的那一刃角质锋剑,她的瞳底有光,如奏惊雷般跳跃,轰鸣无声,却清明得可以划开一切。

“阳魔——”面帝并没有理睬午昧,而是看着那个全身隐在暗黑之中,只露出一只烈焰升腾的手臂的青年人,他即没有笑也没有怒,可是他侧脸上那些原本并不明显的皱纹,却在一瞬间不再隐忍,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勾动起来。

被称作“阳魔”的人甲并没有回应面帝,他缄口不言便是对午昧的回应。

叹了一口气,午昧不知道自己会感到无奈,或许是因为别人的眼中并没有自己,又或许是因为她双眼所见,尽是不合法度不讲情理的“争斗”?

“我们走吧。”念裁剑空横在眉眼之前半刻,最终还是化作一泼浓墨坠入鞘中,午昧提脚踏出第一步的时候,面帝倏然移形,几叠幻影构成黑白模糊一片,在白衣少女面前停滞、凝实。

剑光闪——

既然他人不愿听从自己的意见,那便以绝对的不合法度的暴力,去解决横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切。

影纷乱如鱼惊湖畔,刃倾倒若琥珀折光,随形、如影,两招剑式从心而发,午昧弓腰将双臂腕力贯入剑身之中,一记刃面横拍在随形之前,待到如影之后,她侧身扭腰如纸鸢断线,柔弱娇小的身躯在天上越荡越高,直至没入云海深处。

“你本就留不住她,更何况——”狱皇以持枪姿势将双首剑柄别在臂弯之中,无数墨金鳞甲碎片,如凋零的花瓣般自他身上散落开来,似花落尽时即是人逝之时,“她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动手。”

面帝皱眉,再度移形,环上一套铠甲的身躯,刚要轰出一臂铁甲飒飒的崩拳,却被只余小半身躯的狱皇以双首剑刃一捭推开。

“哼!”臂上烈焰在顷刻间消失殆尽的人甲,身躯全部隐入暗黑之中,似是已经遁走。

浩荡天地,唯余面帝困顿,囚在城门暗影之下。

大罗天巅,麒麟崖上;顿首元始,玉矣成墟。

太元未生之前,有一仙存焉,不困空宇之囚,不受时宙之衰。

玄三炁化生,虽殊本同而归一,是谓“主宰天界之祖”,号曰:元始天尊。

玉虚者,为仙宫别名,亦可号龟,其在三十三天外,大罗天巅昆仑山脉麒麟崖上。

而今不知多少岁去,天尊神隐,玉毁成墟,唯有思闻道者居此,悟道之道,明名之名。

白发束冠,紫薇斗数在一身广袖宽袍上浸染碎花,师道长臂弯里架着一支松木柄的拂尘,缥缈银丝垂荡如云如雨,明明是雪一般的洁净不点尘,却总是给身为观者的天地,一种此处皆玄的意韵。

玄者,一曰悬之古字,此意为动荡不定、下不着地,是以引申为——空中、天穹;一曰赤黑之色,此色阶不纯,或黑中泛红,又或单指黑色,模糊而隐晦,是以引申为——幽远、玄妙。

师道长,他在玉清碎墟之中等了太久,久得忘记了自己最初的世俗名字,久得忘记了自己入门之后的道号,他只依稀记得“师”这个字,对自己有很重要的含义,他也只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是玉墟之中的一位白发道长。

火光一掠穹窿,在大地有情众生之上,却是在玉墟所坐的麒麟崖下。

那是血气蒸腾的一轮炎阳,它刚烈猛厉却又污浊残腥,是火与血的混合体、矛盾体,就像是互相纠缠成太极两仪的道与魔,一者悟明天地长清净,一者磨砺道途陌上花。

最先落在清玉废墟之上的,是一只赤绸缎面的步履,将四周倾倒玉柱烧融成液态的巨大炎阳之中,属于人类的模糊轮廓逐渐显形。

——路氏,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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