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死簿书 古风燃
然而,那支不知由谁执秉的神秘笔锋,跨过了泰山府君所拦挡的位置,迅速书写出两个楷字。
——大帝。
黑气如荆棘,暗沉的雾霭自酆都大帝体内刺突而出,扩散开一堆堆墨黑尖棱。
接着,深沉墨色迅速炸裂,“酆都大帝”四字,被瞬间吞噬,成为了生死簿上一小块被涂抹掉的污迹。
——酆都大帝,推出掌风的手臂,行至半路便无力下垂,最终灰飞烟灭,形神俱消。
“府君,如此利器,沉在泰山之底,实在太过可惜。”白泽如烟影细雾,模糊的人形在泰山府君身后瞬间凝实,骨骼纤细的手掌一推兜着山纹衮服的肩膀,看似轻盈,却如飓风拔山,将泰山府君旋向空中,同时不忘伸手抄住那卷生死簿。
指尖勾勒,墨迹纵横,如泰山府君、酆都大帝这般,早已超脱天地、五行、生死的神与仙,无需再书写其在俗世修行时的本名,只需要写好他们被天道所授的神格仙籍,再将之抹除即可。
若想对付已经超脱道外的仙魔,便只有以道制道!
白泽单手托起掌心的生死簿,一页页崭新的纸张,迅速脱干在天池里所吸饱的水分,它们如翩翩蝴蝶般抖翼扑过,细细密密的墨黑小字,就在生死簿翻页之间迅速书写完毕。
随即,墨意炸裂,暗色彻染半部生死簿,黑者尽涂抹划去,生者入死、亡者魂灭,白者未书写其名,不录万物、还待笔判。
——如黑潮般淹没过深蓝东海的千万鬼差,在白泽合拢生死簿的一瞬尽灭。
唯有那短暂又怪异的一声“砰”,以及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黑色残雾,还能让人知晓它们曾经存在过。
略为上翘的抹漆封皮,在空中一划——
乌光夺目!
一剑念裁在山壁刻下滚刃斩痕,交叠参错的剑招恣意飞扬,构成了一个个张狂锋利的象形字。
字有两列,右者“山海不可平”,左者“大荒经内外”。
午昧收住腕力,剑尖停在山壁之上。
“敢问,何日才能——凝吾支脉起,不教古风燃!”
时年不详,后世之人只能从史书中知晓,此世代距离那场著名的“十方之战”的发生时间,已是不足百年。
而午昧——未来的午灼真,她还不知道“不教古风燃”的真正含义。
停腕收剑,一滞百年。
风冷,雪添凉,谁人将行。
苍茫白原,在大罗天上,麒麟崖下,浩浩渺渺即是一方世界。
四人裹着苍色斗篷前行,枯黄的竹篾斗笠戴在头上,锥形的尖顶直迎风雪锋芒。
此雪非是凡雪,起于心间,生于意念,显于赑风,现于阴寒,为漠然之情所化,冻手足筋脉,毁五脏六腑。
度过了,便是真仙,度不过,便化作一捧飞雪。
前行领路之人,是只记得自己名字中有一个“师”字的白发道长。
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的那个,是满身苍色斗篷也禁锢不住,其领口处那一抹鲜艳赤裳颜色的人甲。
拉下斗笠边沿,被师与人甲远远落下的午昧咬牙,斜眼看向与她并肩同行的狱皇。
她的腕,蒙了一层薄霜。
“我不知道自己受这些折磨,到底是为了什么。”
狱皇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毛,这异世的少年皇者,卸了一身的缯绫甲,单薄的身躯缩在苍色斗篷里,却根本不怕寒冷。
——大抵是因为少年人的血,从来都是热血滚烫,不会冷却的吧。
“有问题。”他说。
脚跨,踏过几丈白地,发间附雪的少年,血漫金瞳,敛藏杀戮世界。
剑总比拳头来得,更早一些。
乌沉的剑锋,如一掠暗云,压住师撩袖翻起的手臂。
琥珀金的鳞甲次第开启,撕裂出的宽敞缝隙,露着肉肌一般鲜嫩的血红。
这就是师的手臂,不该属于一个道士的血腥手臂。
剑与拳撞击,不知是谁更硬,是剑?还是拳?
“未名人?”午昧闭眼颦眉,似是在聆听剑声,轻轻摇头,“不对,是山海界的诸海经者?”
一剑驻眼,尖锋落雪几点,如砚台凝霜两三花,白腻滑洁。
随即,爆鸣如蜂,剑破万千痕,黑若山岩映瀑。
师起臂挡剑,支手如桨,排尽巨浪,瀚海苍蓝不见深。
“还不死心,要带我回去?”午昧被拳势逼退,止步滑出半丈,方才卸除力劲。
——其势如海,其瀚若深。
“贫道在此处,与居士无关。”风雪鼓起师的广袖,宽口遮住他的手臂,掩去血色,以道袍素雅,映衬满地苍白。
“我不信道,不算居士。”午昧皱眉,转换持剑手势,护在胸前。
师一甩拂尘,松木柄在指间舞扫,白须银丝如雪狐毛尾,遮他人眼,“可居士,却行道。”
午昧扯了扯干冷的唇,呲出的晶莹牙尖,点在被风雪冻得阴沉的绛红色上,“那你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天地不变,但驱动风雪诸象的那一股气,却因为站立在天地之间的人,而改换了自己的势。
一剑仗眼,拂尘挂腕。
“是为了贫道之道,非是山海经者之道,而是贫道独自一人,坚持了许多年的——道。”师说。
剑如墨色长眉,横在眼前,笔直修长,颇具锐气。
午昧压了压自己的喉头,舌尖被冻得微微打颤,“那为何与我动手。”
“是居士先挥剑。”师笑了。
犹豫片刻,午昧眼角余光,放在了她身侧的狱皇身上。
少年皇者有些不知所措,小声说,“我只能闻出他身上有山海经者的气味,又怎么能知道他是善意还是恶意的。”
人甲只站在师身后半步,不言不语,却很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站在师的这一边。
午昧与狱皇,不过是因一小座朽木雕像而结识的异世过客。
而师,却是他相交千年,一直憧憬并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呵——”
一口吐息,流转起淤积在经脉之中的气。
午昧执剑于胸前五寸,另一只手慎重捏成道诀,指肚轻柔靠在剑锋背刃上。
无血留下,自然没有“双刃之剑伤敌伤己”之说。
捏道诀,不过汲取这仙侠界中一点真意,一醒圆明——
何人不可语道?
风带剑锋轻引,其上三尺月霜啸鸣。
一截乌光形如梭,势如墨,迎面泼来,大有将这一方浩渺天地,彻底染黑的淋漓意。
有骨嶙峋,剑如乱石,刃皆辟出!
念裁薄剑如热血少年身有傲骨,一刃翘起满天雷。
霎时间,剑开如莲,雷动九天。
——真性·山海一剑,龙莲打!
对午昧来说,功夫是纤毫之争。
但对师来讲,天道却是脚下这片渺渺大地,非是不能容于方寸意中,而是改换倾覆之景,须在天底之下尽展。
浣以江山旧!
剑与拂尘相接,金石与松木相切,铿锵有力的碰撞声,犹如击石,飞溅的银丝与木茬被风带走,迅速融入周围这一片浩渺雪景之中。
“居士还是要战吗?如此下去,于你我二人无益。”
风雪,皆静,又或是——净。
天地之间,却仍是一片古怪的苍白,惨然而无色。
午昧低头驻剑,双脚分立,乌黑的剑身醒目,身上的长服飘逸。
她眼睫颤颤,抖落其上絮雪。
“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