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紧不慢道：“刚来时，还有些不习惯，现在倒是慢慢习惯了。说起来，都在屈老弟府上闷了几个月了！今日才来这邑林苑，听闻这邑林苑奇珍异草千百种，大人特意向皇上请旨许我采摘研制，所以我往后便在此住下了。”

想起那夜广寒宫的宫女所言，不禁道：“这邑林苑内连个医女都不曾有，每月宫里遣来的太医根本只是个过场，那些作坊里的宫人，没日没夜的干活，病了痛了根本得不到医治。徐夫子若能在此住下那自然最好了，研制草药之余，还能帮他们问诊治病。”

他颔首笑言：“大人正是此意，才特向皇上请旨让我来此地，这一来可以替这邑林苑中宫人看病医治，二来若能多发现几味能治病救人的草药，也算不枉此生了。”

“还是他想得周到。”

我不过想到，他却已经做到了。

徐夫子默了一阵，才叹道：“大人他变了许多。”

我也低叹一声，“是啊，变了许些。”

“我还记得，在商河初见他之时，就是个莽撞脾气急躁的小年轻，就因为我给他换药不够轻，便说我乃庸医一个，还砸了我的药罐。”徐夫子说罢，笑着摇摇头，相继又道：“那个时候，我怎么也不敢想，他会是如今这般处事不惊，遇事不乱，想事周到，领兵打仗也游刃有余的大都督。”

他的话，让我又回到了在商河的那一段日子。

“那时候的他，不仅急躁，还喜欢抱怨。抱怨商河的气候总是阴晴不定，抱怨商河总是阴雨绵绵害得他伤口发痒，抱怨商河的街市太破旧，不如雒州的街市好。屈尘子总偷偷跟我说，他抱怨起来就如雒州东市羊肉店的崔怨妇一样。可是现在屈尘子说他开始怀念那个有喜怒哀乐，有抱怨有埋怨的亓稷了。”

“抱怨证明他还有期盼，最怕遇事不喜不悲，遇人不苟言笑，对日出日落，四季交替视而不见，对世间万物都麻木仁。”

徐夫子所言不正是现在的子稷么！

来大梁后，下了很多场雨，可我和屈臣子再也没有听他抱怨道：怎么又下雨了，最讨厌下雨。

我喃喃自语：“可我和屈臣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变，无能为力。”

徐夫子笑着摇摇头道：“或许，你可以引导他呢？”

我？

就连屈臣子的话他都听不进几分，我与他不过一年交情，屈臣子可是跟了他十年的恩师。

我不知所谓望着他，只听他继续道：“因为你是在他最狼狈之时扶过他的人。”

他的话，让我想起晋王府失火那晚，在火海里，他失声哭着，唤着晋王妃，雪白的寝衣残破不堪。直至今日，我仍清楚记得，那夜我带他逃出火海后，他紧紧拽着晋王妃的朱钗坐在湖边，双目空洞望着湖面，像是灵魂被那场大火夺去了一般。

徐夫子说得不错，那应该是他亓稷此生最狼狈之时。在那之前，他是大周身份显贵的小王爷，在那以后，他是大梁名声大噪的穆大人，大都督。人前风光无限，可是那一夜却是他永远抹不去的痛。

可我即便是扶了他一把，又能如何呢！

“你可还记得在商河，你醒来之时，你只听得进大人所言。”

因为，那日我被所深信之人所伤，替我遮去风雨的是他。所以我才会信他，依赖他，因为我的身边没了蘅娘，没了仡楼澈，我所能信的人只有他。

子稷，他也一样么？

“好了，就送到这吧。”徐夫子笑言，“回去后叮嘱大人注意伤口，注意休息，近日切不可动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