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怪才奇遇记
且说唐寅与徐经出了程府,他不由埋怨说:“仁兄也不与我商量,就送了这些绸缎……”徐经微微一笑打断唐寅的话说:“子畏兄也真是!名子畏,竟对孔夫子的‘三畏’奉为神明,这哪像倜傥不羁的江南才子?”唐寅被徐经一激,倒说不出话来了。他们回到寓所,己是黄昏,见都元敬在里房和衣躺着,看样子喝醉了。徐经心里高兴,叫了两壶好酒,几个菜,与唐寅边吃边谈,直到二更才各自入睡。其实,都元敬虽然半醉,却未睡着,他一个人生着闷气,听徐经与唐寅谈着白天的事,越发难过,暗暗抽泣,心中不免长叹一声:“这世道岂是容人之处!”
原来,都元敬见徐经、唐寅走后,也坐不住,便独自一人到街上走走。经过“状元楼”酒馆,便上了楼,拣了个临窗的桌子坐下。店小二殷勤上来招呼,听都元敬一口苏州口音,便问:“大爷口音像是浙南苏州人,不知家居何地?”都元敬信口答道:“苏州城外桃花坞。”店小二朝都元敬细细打量,笑眯眯地说:“小的猜对了,大爷就是名闻江南的唐伯虎大爷吧?”都元敬想否认,又说不出口,竟含糊其辞点点头。不料这一点头,竟给邻桌几个后生看到了,他们一起上前,恭恭敬敬施礼道:“原来是唐解元,今日幸会!”说罢,不由都元敬推辞,把他请到自己一桌,重点酒菜,都元敬这时想解释,却己晚了。他见众人如此殷勤,也只能冒唐寅之名坐了下来。那几位后生,都是赴京赶试的考生,早闻唐伯虎的才名,今日巧遇,他们都用又惊又喜的目光打量着都元敬,一面劝酒,一面拱手请教:“唐兄胸有奇才,笔下千古,依您之见,这次试题难不难?”都元敬暗暗好笑,这些考生竟想来摸我的底,于是摇手说道:“文海茫茫,考题岂能了如指掌!”这几个考生以为“唐寅”谦逊,又连连敬酒,一起恭维道:“唐兄才情超绝,如能指点一二,我等终生不忘教诲之恩也。”都元敬吃人口软,只得随口说了几篇历代的名篇,又说:“今年主考官程敏政是我好友徐经的恩师,他极好古文(自隋、唐、宋、元、明乃至晚清等历朝历代试场皆兴其“八
股文”优劣录取考生),依我之见,你们好好温习一番!”几个考生闻言大喜,连声称谢,自以为得了“关节”。都元敬只是信口开河,哪知这几个考生来自江南塞北,回去后便把从“唐寅”处讨来的“关节”一一告诉好友,一传十,十传百,半个京城都传遍了。都元敬酒后辞了众人,被凉风一吹,自知失言,便闷闷不乐回了客栈。他见唐寅、徐经兴致甚高,心中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都元敬心中自忖:徐经、唐寅如此得意,必是暗中得了“关节”,这次及第易如反掌。也许被程敏政看中,还要连中三元。而自己陪着唐伯虎来京,到头来落第而归,两人同回桃花坞,自己的脸又往哪里摆呢!都元敬想到这里,竟把唐寅往日对他的情分忘得一干二净,暗生妒心,恨起唐寅来了。第二天晨起,都元敬故意问起考试题目,徐经笑道:“元敬兄,这考题弥封的,程大人即使知道了,岂肯透露出来?”都元敬见徐经把“门”关死了,心里不悦,但不死心,又问唐寅:“伯虎兄,你我同窗兼同乡,又同行来京,如有眉目,想来不会瞒愚弟几分的吧!”唐寅听出话中有音,便说:“元敬兄此话差矣!泄露考题,那是要斩头的,程敏政大人有几个脑袋?”都元敬见唐寅话也说得如此死板,越发怀疑他们得了“关节”,赌气反问:“既是如此,你们去见主考官作甚?还不白白送了厚礼!”唐寅正为徐经送礼一事不快,此刻被都元敬嘲笑,不由来了火,一时面孔涨得通红,扬
眉冷笑道:“听元敬兄之言,想我唐伯虎是去走歪门邪道的?”徐经见唐寅真的动了肝火,忙劝解说:“元敬兄开个玩笑,子畏兄何必认真。”他又拍拍都元敬肩头说:“我们有了眉目,岂会瞒你!实话告诉你,到底考什么,我心里也是一张白纸。”都元敬怕与二人闹翻,也陪笑说:“伯虎兄恕罪,元敬信口雌黄,请你不要介意。”说毕,拱手陪了个礼。唐寅平日最讲究气节与人格,无辜被人怀疑,且又是自己多年至交,大为不快,也不答话,闷头独自进了内房。都元敬讨了个没趣,便出了客栈,又去找马侍郎。马侍郎为人势利,第一次见到都元敬来访,很冷淡。后来听说他与唐寅同行,这才客气多了。马侍郎也听吴匏庵等京城名流谈起唐伯虎的大名,很想一见。倘若唐寅这次高中,自己又多了一个官场朋友。因此他见了都元敬,便说:“本官上次和你谈起,请唐寅来舍下一聚,未知他何螨光临?”都元敬把这事早忘了,也未和唐寅谈起,因嫉妒唐伯虎,便眨了眨耗子眼道:“你不要讲这事了,我曾请了他几次,他都一口回绝,还说……”马侍郎忙问:“还说什么?”都元敬故意叹口气道:“他还说拜会程敏政大人也来不及,一个小小侍郎,我哪有闲空会他!”马侍郎闻言,所得胡子也竖了起来,破口骂道:“这个酒店小子也太无礼了!”都元敬自觉出了口恶气,他回店以后,发起狠来,日夜苦读。光阴迅速,不一日考期即临。都元敬读得头昏脑胀,又不知侠倒底考什么,心里很急。不过,有个人比他更加焦虑烦躁。
比都元敬更着急的是徐经。徐经虽是富商子弟,吃穿不愁,但从小迷恋功名。这次恩师程敏政当了主考官,他对及第充满天了希望。这些天,他几次去程府拜访,很想从恩师话中得到些暗示,但程敏政除了勉励他一番,从不涉及考题内容,徐经只得把自己文章抄上几篇,想让恩师阅卷时认准笔迹,笔下留情。因此他们三人在临考前各自忙碌不己,都元敬是闭门苦读,唐伯虎是邀友踏青,徐衡父则忙于奔波官场。考试那日终于到了。几千名考生鱼贯而入,无论是初来应考的考生,还是屡次落第的秀才,心上都是忐忑不安。养“兵”千日,今日一试。明代的试场十分严格,每个考生有一个小间。这次主考官程敏政、副主考李东阳都是文坛名人,他们在名士中有些清誉,故整个考场的气氛也分外严肃。当考生把发下的考卷拿到手里,有的考生的手有点颤抖;有的考生则默祝一番,有的考生迫不及待打开试卷,两眼瞪得如同枣子;会试第二场是“策问”,其中有一道题是问“四子造诣”。考生们看完题目,一个个都目瞪口呆,蹙眉摇头。不少考生因为听了都元敬的暗示,皆把他说的几篇古文背得滚瓜烂熟,此刻一见试题,心里凉了半截,暗暗叫苦。其中有一个来自陕西的考生,年过半百,号“贡生”。他连考十次科场,都是高兴而来,败兴而归。上次落第后,他为了功名,竟把共枕多年而温柔的妻子休了,可爱的女儿送了人,闭门苦读了两年。此番进京,自以为作了充分准备。不料考卷上竟冒出个“四子造诣”来,不知出典,文章怎做得下去?他一连拈断了几根花白胡子。直到铃声响起,仍在苦思冥想。监考来收考卷,他才知道这一科又完了。想到几十年寒窗之苦再次付之东流,这位老贡生哭着奔出去大喊:“完了!完了!”迎着墙壁撞去,顿时头破血流。众人把老贡生扶起,他竟狂笑不己,指手画脚大喊:“老爷总算中了,你们快给我牵马戴花……”
唐寅、徐经、都元敬三人也随着众考生出来,有几个考生指着他们背影恨恨骂道:“唐伯虎这个小子真是混账!明明不知道考题,尽胡扯些什么!”另一个说:“也许他是知道的,不告诉你罢了!”还有一个劝道:“我们应自认晦气,只是苦了那个发疯的老贡生!”一番话说得唐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想上前问个明白,手膀却被背后一个人挽住了。唐寅回头见是都元敬,听他劝道:“子畏兄,何必与他们计较,我们快回去吧!”徐经考得不理想,正想问问唐寅,便也拉着唐寅就走。三人回到肖家客栈,徐经忙问唐寅“四子造诣”如何答的?唐寅说:“我记得出自刘静修的《退斋记》,不知可对?”都元敬对这个题也未答出,于是,赶紧翻书一查,唐寅说得不错。徐经连击三掌说:“真不愧博学多才的唐伯虎!”都元敬嘴上佩服,心里却想:这么冷僻的题目他竟答对了,莫不是程敏政预先透露了风声?再一想,也不对,唐寅和徐经只去过一次程府,而徐经却不知道。唐寅听了他们的赞扬,却并不高兴,一来这次有几个考题答得不顺手,二则听了刚才几个考生一番话,赠中徒生无名之火。再说程敏政那日监考,见不少考生垂头丧气走出,很想知道应试情况。就随手拣了几十份考卷取来阅读,发现只有两个考生答得对,其中有一位书法颇见功力,他疑是唐寅所作,便信口对其他几个考官说:“这份答卷颇有见地,字又典雅,看来只有像唐伯虎那样博览群书的考生才答得出!”内中有个考官与内侍颇熟,当晚便告诉一位来访的小太监:“唐伯虎真不愧为江南才子,他竟全答对了!”第二天,那位小太监去拜访马侍郎,正巧都元敬也在他家中。都元敬正和马侍郎说着考题冷僻的事。他们见小太监进来,便不说了。自开国皇帝朱元璋去世后,明代的内侍开始权倾内外,消息也特别灵通。马侍郎与小太监寒暄一番,便问:“公公可曾听说今年春试情形?”小太监笑笑,摸着自己的光下巴卖弄地说:“当今状元属谁,早已定了!”马侍郎与都元敬皆吃了一惊,马侍郎忙问:“莫非今科是内定的。”小太监摇摇头说:“倒也不是,这要看谁答得出色。”都元敬忍不住插言问道:“公公,不知今科状元是谁?”小太监用胖鼓鼓的手指在案几上弹了一下,对都元敬打量了一眼,说:“你是苏州人吧?今科状元是你同乡。”马侍郎脱口而出:“莫非真是唐伯虎?”小太监点点头,说:“那个考生姓唐名寅,听考官说,他题题答对,丝毫不差,真是个罕见的天才!”马侍郎却不附和赞扬,反而叹了一声,这样说了一阵,小太监就告辞了。马侍郎送走小太监,回到花厅,都元敬脸色十分难看,马侍郎因为唐寅对自己无礼,因此愤愤说道:“想不到唐寅果真中了。”都元敬冷笑一声说:“马大人不必惊异,唐寅夺魁,小生早就料到了。”马侍郎正待细问,仆人进来禀报华御史在外求见。华御史姓华名昶,此人也是急功好利之辈,他见马侍郎面带愠色,忙问情由。马侍郎说:“我们适才正谈着今科会试之事,听说苏州解元唐伯虎中了状元。”华昶平日与程敏政不和,用惊诧的口吻问:“试卷尚未阅完,兄何以得知?”马侍郎便把从小太监那里听来的传闻一一说了。华昶对唐伯虎才气也早有所闻,禁不住叹了一句:“唐寅真是个大才!”都元敬冷冷接了一句,说:“如若都某认识主考,这次独占鳌头也不难。”华昶忙问:“莫非他们通了关节?”都元敬一来嫉妒唐寅,二则想发泄一下自己多年对官场的不满,便把唐寅与徐经拜访程敏政以及送礼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听得马侍郎与华昶连连点头。
马侍郎听完,转怒为喜,连连击掌说:“怪不得唐寅会中状元,这里面原来有鬼!”华昶虽与程敏政有隙,但他不相信程敏政有这样大的胆子泄漏考题,想了一想说:“唐寅送礼给主考,当时是他不对,但说程敏政与他暗通关节,恐怕还少真凭实据。”马侍郎突然想起前几日遇到一个陕西考生,说他听了唐寅的指点,便说:“华大人有所不知,唐寅不仅自己知道关节,还在考生中吹嘘,元敬兄,是不是?”都元敬听了脸红耳臊,勉强点点头。马侍郎见华昶双眉蹙起,便又添一把火,说:“考题如此冷僻,唐寅纵然天资聪颖,怎可能答得全对,不是预先通了关节,还会是什么?”华昶听到这里,心里一动。他匆匆告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