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怪才奇遇记
再说唐伯虎、徐经被困囹圄,只三日光景,他们倒觉与世上隔绝了一年之久。唐伯虎有时还倚在铁栅前念念诗,徐经整日愁眉苦脸,他本是富家公子,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如今蒙不白之冤,受囹圄之苦,圆脸变成了长脸。总算等到第四天,狱吏来传他们过堂。审问的是个矮老头官员,他拈着几根山羊胡须,打着官腔说:“你们只把行贿作弊的事从实招来。”唐寅不卑不亢答道:“学生唐寅来京考试,考前曾拜见过程大人,但行贿两字,从何谈起。”那矮老头官员一声冷笑说:“考生临考前去见主考官是何居心?我且问你,你可送过厚礼给程敏政?”唐寅还未回答,徐经抢着说道:“没有!”矮老头官员一拍台子,说:“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把证人带上来。”唐寅与徐经都吃了一惊,一起朝外望去。带上堂的正是大白脸都元敬,他叩头以后,说:“徐经、唐伯虎与我同来京城赶考,他们临考前多次拜见主考程敏政,还送了不少绸缎布匹,学生愿意作证。”矮老头点点头,冷笑着问唐寅:“你们都听清楚了吗?”唐寅万万料不到都元敬会上堂作证,气得脸色发青,一句话也说不出。矮老头瞪着耗子眼又问都元敬:“你可曾听他们说过今科试题内容?”都元敬不敢把抬关,低声说道:“他们从程府回来后,行动鬼祟,好像听他们说过题目,因为说得太低,小的没有听清。”矮老头又说:“宇文元敬,你代本官劝劝他们。”都(宇文)元敬仍不敢抬头,他犹豫片刻,终于说:“徐兄、伯虎兄,你们就招供了吧!”唐寅想不到都(宇文)元敬如此无耻,恨恨吐出两个字:“卑鄙!”
矮老头让都元敬下去,十分得意地说:“唐寅,徐经,你们招是不招?”他见唐寅、徐经不说话,便大喝一声:“既然不招,休怪本官手下无情,来人,大刑伺候!”几个差役把唐寅、徐经按倒,先用板子,再用夹棍,打得两人皮开肉绽。徐经受刑不过,先招供说:“我两人贿赂程大人,探得题目的大意。”唐寅昏死过去几次,见徐经己招,也被迫在纸上画了供。矮老头官员这才下令退堂。差役把两人拖回牢房,徐经与唐寅忍不住抱头痛哭。唐寅挣扎着爬到窗栅前,望着昏暗的一线天,不由想起屈原当年的遭遇,他含泪吟道:“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这时,铁栅前突然出现一个狱吏,他轻轻说:“唐伯虎,有人来看你。”来探监的是唐寅的贴身书僮雨墨,当他看见主人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身体也好像瘦了一圈,禁不住一阵心酸,扑到唐寅身上放声大哭。哭了一会,他从蓝子里取出一壶酒,几碟菜。唐寅与徐经勉强挣扎着坐起,吃了一顿饱饭。唐寅边吃边问:“你如何进来?”雨墨说:“那日大爷被押走后,我四处打探。又托宇文相公去问,他推说不知,幸亏今日遇见那个相面的袁铁口,他指引我来到这里。我花了十两银子,总算放我进来。”唐寅听雨墨说起宇文元敬,两眼冒出火来,徐经便把宇文元敬上堂作证的事一一说了,气得雨墨骂道:“姓宇文的这几年受了我家大爷多少恩惠,今日竟恩将仇报。”唐伯虎把怀中的酒一饮而尽,感慨地说“即使他与我没有半点情分,也不该平白冤枉人。”雨墨又说:“袁铁口要我向您致歉,他见宇文元敬衣衫不整,误把他当作真才子,因此信口乱说一通。”徐经重重叹口气对唐伯虎说:“想不到你我下场,竟让他说准了。命也、运也……”这时,看牢的狱吏来催,雨墨收了碗筷,说:“我明日再来。”唐伯虎说:“你若进得来,明天带些棒疮药,再打听一下科场是否发榜?”雨墨点头走出,回到肖家客栈,宇文元敬正请了几个大老爷们在会宴,雨墨听到他那阴阳怪气的笑声,不由想起徐氏、方氏二位夫人蔑视他的话,心想:“我家大爷学问虽好,就是不识人头,要是他早听夫人的劝告,何至今日受苦。”雨墨想到唐伯虎受苦,两行热泪不由夺眶而出。原来,雨墨虽是个书僮,唐伯虎平日却把他当作自己小兄弟一般。雨墨今日见唐伯虎受了这么大的冤屈,发起狠来,一连写了几十张宇文元敬名字的纸,愤愤撕碎,扔到粪坑中,又对着粪坑大骂一顿。翌晨,雨墨到药铺买棒疮药,见有人买巴豆,店主人对那人说:“巴豆虽是泻药,但有毒,不能多用。”雨墨灵机一动,也买了一大包,他回店后碾成粉末,悄悄放在宇文元敬的茶壶里。当晚,宇文元敬就腹泻不止,他叫雨墨,雨墨假装睡死了,睬也不睬。宇文元敬以为吃坏了,求医配药,却不见效。原来雨墨每日把巴豆粉放在他的菜和汤内,宇文元敬一连泻了十几天,本来瘦削干黄的马脸越发难看了。雨墨觉得这个以毒攻毒的方法实在妙极了,心里快活了几天。这日他去看唐朝伯虎,见两人腿上的伤势己快好了,便说:“昨日吴大人、梁大人都派人来过,说正在想法营救你们。”徐经与唐伯虎听了分外高兴,他们盼望这个案子早早了结,天天等候升堂,等了三个月,这一天终于来到了。那日,徐经、唐伯虎被带到刑部大堂,在堂听审的还有程敏政与华昶。程敏政是成化年间的进士,诗文颇佳,在当时与李东阳齐名,合称“程李”。因他早年得志,相貌堂堂,谈吐又极风雅,这个印象在唐伯虎脑中很深。不料今日一见,程敏政身材矮了半截,两鬓己有二毛,一副老态龙钟之态,唐伯虎禁不住心头一酸,暗暗自忖:“程大人,您受苦了!”刑部的结案很快,先把徐经、唐伯虎的口供念了一遍,然后当堂结案:程敏政纲纪不肃,拟请勒令致仕;徐经行贿主考,革去举人,削职为民;唐伯虎参与些案,发浙江藩府为吏;华昶参奏不实,调南京太仆主簿。宣布结束,下令退堂。唐伯虎听完宣判,好似晴天一个霹雳。他想喊冤枉,却喊不出来。挣扎着走了几步,眼前一阵发黑,幸亏堂外早有雨墨候着,把他扶回肖家客栈。雨墨送上参汤,唐伯虎只喝了两口,终于嘶哑着喉咙喊出一声:“天哪!”便又昏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唐伯虎方才醒来,徐经对他叹口气说:“子畏兄,此事是愚弟害了你,请兄恕罪。”唐伯虎知徐经己革去举人,便摇摇手说:“这事岂能冤你,要说祸根,还是我唐伯虎的不是。”徐经知他说宇文元敬,愤愤说道:“子畏兄想到还不知道,这次考试已经发榜,凡考得好的,或与程敏政有瓜葛的考生,一概不准录取。由李东阳另选名单,想不到宇文元敬这小子竟中了进士。”唐伯虎听到这里,胸头发痒,张口吐出,竟是一口鲜血。雨墨忙扶他睡下,赶忙去请郎中。这样过了一个月,秋风己起。徐经入狱后,僮儿李兴儿带了包袱竟私自逃走了。他觉着手头拮据,只得向唐伯虎辞别先行。临行时,他告诉唐伯虎:“程大人病势渐重,己由家眷接回江宁去了。他托人捎信给你,要你多多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唐伯虎撑起身子,感激地点点头。
徐经走后,唐伯虎休养了半个月,身子才渐渐恢复过来。但他仍不出寓所半步。或者捧书消遣,或者独自在房中踱步,偶尔也吟一首诗,涂几笔丹青。雨墨怕他心烦,常把街上的趣闻说与唐伯虎听,唐伯虎只是淡然一笑,与往日风流才子的气度宛如两人。这天晌午,唐伯虎刚用过午膳,雨墨兴冲冲进来禀报:“大爷,有人要见你。”唐伯虎头也不抬,一挥衣袖说:“我不是早说过,伯虎不见客。”雨墨笑嘻嘻地说:“大爷,不是别人,是吴匏庵大人来访。”唐伯虎闻言,忙放下手中茶盏说:“噢,是吴大人,那你快请。”说毕,唐伯虎整整衣冠迎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