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抱着丁香立在云头，嘱命哮天犬去寻找沉香的下落，找到了便杀，杀不了，回来禀报。

他感觉睡在自己肩上的丁香微微在发抖，淡淡道，“别装了，起来罢，我再不会伤你。”

此刻丁香整个脑袋都埋进了杨戬宽大的衣襟，挨地紧紧的，他甚至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清淡的桃花味儿，说不上是香，顶多让她不那么害怕了……就像上次在华山顶的小屋，他置身在一片桃花林，明明一身不苟言笑，气势逼人的样子，丁香却莫名觉得很亲切，情不自禁想去亲近他。

可就在刚刚，他差点掐死她。

“对…对不起……真君老爷，我不是成心要假装寸心公主的……”丁香还有些胆战心惊，说话打着结巴，情急地连忙从杨戬手上退开，也不敢看他，只怕他见了自己这身衣裳又不高兴，她又去解自己的衣服扣子。“我…我这就把衣服脱下来！”

她一心恐惧着杨戬，也没想到自己还正飘在天上飞着，又怕自己衣服脱得慢了惹得神仙发恼，动作又急又乱，一下失了平衡差点从天上掉下去。

杨戬伸手把她扶住，却惹得丁香好生惶恐，也不管现下飞得有多高，若摔下去会有多痛，只认为是眼前之人又要来拿她小命，便就一个劲推辞闪躲着，总算至于好死不死，终于像只哈皮狗一样，张牙舞爪地从他身边落下去。

丁香害怕极了，也想不到自己这副怂包样子有哪里不好看了，眼里只留意着自己的脸离地面越来越近，甚至还能闻到了一股泥土的芳香……她贪生怕死地闭上眼睛。

可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她觉得这样也挺好，临死没什么痛苦，最后见到的人还是个神仙……左右自己这短暂的一生没做过什么了不得的孽业，估摸着抬起头来便能早早脱离这堪忍的娑婆世界，去往更好的地方……

丁香鼓起勇气，抬起头，见到的却是他如诗如画的眉目。见到他的额前散着几丝碎发，发色稍与常人不同说不上什么颜色。见到他的白色纱衣如皑皑白雪，手里撑开的折扇如皑皑白雪上飞扬的笔墨，惊鸿一撇。

像他这般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丁香，你又怕他做什么？能死在他手上，不是你的造化么？

她嘴里吃着泥，望着杨戬，心底深处那份原本不属于她的疯魔心思又发作起来，灵魂里像是有个声音，那声音苍老得似乎经历了千年万年的漫长岁月，哀伤地一直提醒呼唤着她：丁香，你爱着他，爱了好多好多年……

杨戬从她的眼睛里又看到了寸心的影子，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可他是神呐，封神战役里为数不多能肉身成圣的七人之一，阐教玄门弟子，天庭司法天神，继承了欲界女神瑶姬的天眼之力……这些都暂且不谈，再怎么不济，他也在这人世间虚活了几千年，难道还不能勘破一个凡人？怎么…怎么还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丁香当成她呢？

不对，事情恐怕有蹊跷。

杨戬想起这之前，他与哮天犬其实早就赶来了华山，只是隐了身影没有被沉香和哪吒察觉，他跟了一路，见到外甥被自己设的结界挡在外面，有心也想帮衬一把，便唤了丁香一声引来她的注意，借机附了一缕神识在她身上，当时就发现她有些特别，似乎比常人多了一魄……如今见她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已猜想到那一魄恐怕是……她的执妄？

喜嗔恸惧执恶欲，人之七魄，是三魂之茎叶，也是人一出生便自带来的孽障，一切罪恶和痛苦的根源，芸芸众生，除非是圣人之躯，其他无一能幸免。她既比普通人多一份执念，便是要比普通人承受多一倍的痴妄，如不及时回头，她很可能会被自己的妄想操控，堕入情欲不可终日，最后只怕是要落得个万劫不复的收场。

寸心，是你么，我早该知道，她那么像你怎么会是一个平凡人？如今你人在西海，西海龙王不愿见我，人间都已过了几百年，我竟一句“对不住”都来不及亲口对你说。

“丁香，我已把你带到华山脚下，再走几步就是你家了。”

丁香缓过神，尝到嘴里一股土腥味，觉得在他面前丢了大脸，一下子脸红得不像话，赶紧“呸呸”两声把脏物吐了出来，爬两步移到河边拼命洗着脸，边洗着边转过脸观察杨戬的脸色。

只是眼睛早就被水迷住，哪里看得清他的神情。

“你以后不要再上山叫我为难，我说最后一次。”

“哦。”丁香应着，埋在水里的脸从水里捞起来，又撩起自己的裙子把脸擦干，再睁开眼睛，发现裙子已经变回绿的了。

“以后我也不会再来见你，这些日子里的神仙鬼怪之事你也莫要再想，安分待在家里，我保你一世平安喜乐。”

再也……见不到他了么？

丁香猛地转过头看他，一双杏眼大大圆圆的，显得天真又傻气。

杨戬看她半天不应声，只得叹了口气，又嘱咐道，“也不要去找沉香，在他身边会很危险。”

“那不行，他与我有婚约，我起码得要把悔婚书交与他盖章同意。”丁香赶紧说。

“你是他未婚妻？”杨戬有些没想到，清冷得不见底的眸子里一道明亮闪过，渐渐变得温暖。三妹，你给沉香指了婚事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是了，你唯恐躲我都躲不及，又怎么会告诉我……如今沉香这孩子就像当年的我，走上了救母亲的不归路，路上艰苦重重他将面对的太多太多……所幸，他没有辜负你和我的期望，他比以前更勇敢，更自信，更重情义。我多高兴你有这么一个好儿子，我有这么一个好外甥，多么高兴，杨家有后了……

只是他变得越来越好……却再也不肯叫我一声舅舅。

“沉香有什么不好，你在家等着他，几年以后他会来娶你的。”

“他当然不好了！”丁香大声反驳，“再说他好与不好与我有什么相干？我既喜欢他不上，怎么能嫁他呢？！”

杨戬意识到是自己私心了，知道了丁香是外甥的未婚妻，不久便是沉香的媳妇。而今沉香早已不齿他为舅，他不过……不过是想找个替代也能像沉香那样喊他一声。

她如果实在不愿，便也罢了。

“随你，你要等他便等着，不愿等也犯不着跑去与他退婚，左不过一纸契约而已，作不得数。”杨戬想起了那块被沉香扔掉的金锁，原是哮天犬舍不得他的苦心被人作践，便又捡回来交予他……如今沉香恨不得他去死，这金锁反倒一直空着，也不知道要交给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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