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锁朱墙 御史三少你别动
楚项伯往那江南去的时候,是三月。乍暖还寒的风情正从额顶劈下来,外头草长莺飞,绿柳成行。
可楚项伯心里头其实并不那么舒畅,他虽奉旨莅临江南,也要顺道去寻了那颗星子,但关于那星子究竟去了何处,匿在哪里,他委实糊涂的很。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当年那戊曦道人的指点——‘吉星南下,静候时机。’原是这样的坎坷。
他揉揉脑袋,又把案几上的批文翻了两翻。
这所谓贪污的案子其实已结了,盐法道一脉私藏了银钱的,不过是一宋姓提举,只是因着盐运所职事关民生,这事才闹的大了些。如今,楚项伯已十分明白,这案子干涉不到旁系,等彻底结了案,他便只能回了那販龜城。别了江南,他岂不是要错过了那星子?
楚项伯喝了一口闷茶,心中烦乱,正踌躇时,他的梁门被人敲了两敲,随即溜进来一灰衣探子。
那是楚项伯的密探。
“可有消息?”楚项伯急切道。
“是。”那密探拜道:“大人,属下察验,盐法道一脉大都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士,唯一与販龜有些挂钩的,只有盐运使司,陈宗。属下打听到,那陈宗之妹陈箬原是长孙将军的配妻,不过长孙一门落败后,陈箬便没了音讯。”
“陈宗,原是那星子的舅父?”
楚项伯翻开卷宗,在为首的那片书简上,看见了陈宗的名字。
是啊,长孙府落败,那星子南下,很有可能是投奔了自己的舅父。
他琢磨,陈宗既是那宋姓提举的主道员,底下人手爪子不干净,那陈宗身为总使司,自然落不得一个好下场。
楚项伯攥着拳头,暗自道:“陈宗,你可千万别怪老夫拿你开了刀。”
是夜,陈宗被人从使司府上拖走的时候,长孙苕正匐在自己的阁窗边打衿缨玩。听了这消息,惊了半刻,手上的针失了稳,一下戳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她隐隐觉着,那窗子外头,像是要变了天。
长孙苕再见到舅父的时候,使司府已是乱了三天。
为着这盐法道贪污的案子,那御史大夫楚项伯亲临了使司府,自然,也拖来了她那刚从水牢里捞出来的舅父,陈宗。
她俯身于一众婢子间跪着,远远望见自己的舅父已是被折腾的不成人形。而那楚项伯只拨弄着拇指上的一颗白玉扳指,就连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他这般不怒自威,就仿佛这满苑的活人不存在一般。
只见一隶卒往那楚项伯脚下拜了两拜:“老爷,属下已着人搜查,陈宗家眷婢子已都在这了。”
都在这了,那星子也该在这了。
楚项伯睨一眼这满苑婢子奴仆,捋捋茶须,抬手召来两个灰衣护院,道:“陈老爷,您别怪本官无情,这也是依法办事不是。”
这话音刚落,那护院便从腰间抽出一扁头麻鞭,二话没说,朝陈宗脊背上就是一鞭。
囚衣受笞,是大辱。
长孙苕远见这一切,胸中的郁结快要堵到了嗓子眼。
想她长孙一门已是为朝廷殉国,现下好容易寻了舅父依靠,竟又要为朝廷论罪。
难不成她的命运真就如此?注定多舛?
她愤愤不平,一团怒火烧的自己眼底发红,冲动道:“大夫老爷,小女有话要说。”
此言一出,满苑皆静。
楚项伯捋茶的手停住了半刻,往那跪着的满苑婢子处望了一眼,看见了那白衣杏襟的长孙苕。
是星子,是那星子没错了吧。
他向长孙苕扬了扬下巴,遣两个隶卒很不怜香惜玉地把她从人群中提了出来,扔到他脚下。
他睨着长孙苕的眸子:“怎么,本官审案,你很有意见?”
“小女…”
长孙苕抬眼,原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可当真见了楚项伯这双眸子,原本郁愤至极的心里竟平静了那么几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
她理理被扯乱的衣衫,徐徐拜倒:“老爷奉天子之命亲临江南,主审盐法道沾污一案,小女心中很是敬佩,可见如今这情势,小女却不得不犯颜极谏上那么一句——老爷今日所作所为,实在有失您身为御史大夫的英明。”
话音刚落,那黑面隶卒便长鞭一挥:“大胆婢子,活的不耐烦了吗!”
楚项伯见状,抬手示意那隶卒退下,又看那长孙苕一眼:“老夫当了这御史大夫许多年,从没人敢在老夫面前如此放肆,你个小婢子,今日倒是胆大如斗。”
长孙苕觊觎着他的眸子,见他语气虽重,神色倒是如常,便道:“小女愚笨,以为盐法道虽犯了圣上忌讳,可案子却还悬棺未定。陈宗若是真与那宋姓提举苟同,贪了银钱也便罢了,可若是没有,陈宗便不过是个督察无力的失职之罪。按大郑律法,官员督查失职,轻则罚俸,重则削职,是断断没有受刑之说的。那陈宗既已下了水牢,吃了苦头,您还这般鞭笞于他,实实是不合律法,有失分寸。——况且,若是小女没有猜错,那灰衣隶使便是老爷您的护院奴才吧,既是护院…小女虽不敢,但叫那有心人瞧去了,诬告老爷您一个滥用私刑的罪名也未可知啊。”
长孙苕见楚项伯那茶喝光了,便膝行上前,极乖顺地往他杯盏中添了些,复小声道:“其实老爷您何必不与那陈宗留情面,他虽犯事,却不至死罪。既是留得青山在,自是不怕没柴烧。您今日若是网开一面,不过是个顺水人情,可来日陈宗一旦官禄加爵,却是要举倾家之力报恩的。老爷明智,这利弊之间,自然知道如何选择。”
一语闭,长孙苕膝行退下,叩首道:“小女斗胆,要说的话已经完了,还望大夫老爷治罪。”
楚项伯仔细望了望长孙苕跪在地上的身形,问道:“你,是陈宗家眷?婢子?还是哪家来的丫头?”
“小女乃长孙将军之女,长孙苕。”
“果真是那星子。”楚项伯低喃了声,遂转声道:“你怎会出现在这江南使司府里?”
“长孙府落败,小女这是投奔舅父来了。”
“果然。”
他抬手,召一隶卒松了陈宗。
“你的话确有几分道理,老夫可以送了你这个顺水人情,不过知恩必得图报,来日老夫若用到了你,你可得记得老夫今日宽恕你舅父的恩情。”
“若老爷高看,小女定当竭力。”长孙苕俯首道。
“好!”楚项伯这般爽喝来,便搭着总管付峥的手离了开。
那付峥低声笑道:“老爷英明,知道这丫头孤苦,必不肯纵自己舅父失了官途,老爷这招引蛇出洞,实在是妙。”
“老夫也不愿磋磨那陈宗,只是若非如此,老夫只怕是要此生有憾。”他顿一顿:“等这案子结了,带她回販龜,就说御史府上缺了一个添水丫头,叫她报恩。”
“诺。”
付峥这般应来,回望了眼那跪在地上的长孙苕。
她的身影就那样默默立着,仿佛已是今后日日锁在粉墙朱户中的模样。
当长孙苕重新看见販龜城的时候,是个夜里,柳絮悄然铺满着城中每一处街道。
她是随着楚项伯去作添水丫头的。
车至御史府,她跳下舆子,想把那楚项伯扶上一扶,却不想那楚项伯步伐轻健,一个阔步就下了舆车,倒是显得她年纪轻轻,低看了他老人家。
“你这聪明劲儿用到别处去,老夫还不似你想的那般不中用。”
楚项伯这般道来,便阔步朝那御史府正门走去,吩咐了付峥她的住处,蔓霓阁。
长孙苕由那付峥引路,听见蔓霓阁,只觉着以‘蔓霓’为题很是新奇,又见那楼身细窄,曲径幽深,装饰的如此贴合女儿家心思,便揣测道:“这可是老爷哪个姨夫人的苑子?我住在人家的配殿里,明早也该去拜会一下才是?”
付峥闻言,笑道:“老爷只有嫡夫人一房妻室,而且夫人现下也不在御史府。”
“哦?这话怎么说?”
“这话原不该说,只是姑娘现下住在御史府里,有些忌讳不能不知道——我家夫人原是老爷的发妻,是自从三少爷降生后,才一心向道,挪去白云山修行的。我们老爷对这事儿都很是介怀,府中上下也都一直忌讳着,所以还请姑娘别在这上头犯了忌讳。”
闻言,长孙苕诧异了半刻,好奇道:“小女听闻大夫老爷有三个公子?可是有跟着夫人一起…”
“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付峥打了一个忌口的手势:“三个少爷现下都在朝廷任职。大少爷与二少爷外派为官。唯有三少爷留在畈龜,是老爷手下的副官。”
外派販龜,御史副官?长孙苕心里嘀咕,好歹那楚项伯也是朝廷三公只首,怎么这儿子的境遇一个比一个差,都说那盛恩之下多牵制,看来惠帝对这楚门一族果然是颇为忌惮。
“那三少爷现下可是就在府中?”
“这倒没有,三少爷现下忻州,行审未归。”付峥摇摇头头,又道:“不过姑娘您住的这蔓霓阁,却是三少爷隐琅轩的配殿。”
“什么…蔓霓阁是…是那三少爷的配殿!”长孙苕闻言,即刻急了:“这怎么行!我一个女儿家,无名无分,如何能住!”
“姑娘。”那付峥见状,笑道:“姑娘可知,蔓霓阁乃是三少爷修葺给未来的三少奶的阁子。老爷此番安排实是有心,老奴这厢先恭喜姑娘了。”
闻言,长孙苕只觉得一道闷雷从头顶劈到了脚踝。
她就说御史府这样的高门阔府怎会缺了一个添水丫头!
但她又怎么能想到,楚项伯竟是要她作了自己儿媳!
这岂非太古怪了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