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渡血，那个孩子吃痛的蹲到地上去，却咬着衣袖不敢出声，她看得揪心，就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想要放弃。可当她转身看到床上奄奄一息的弟弟，却又犹豫了。

她不能，不能心软，已儿是孑川的希望，是整个灵长族的未来，她不能放弃。

所以，每次渡血，她都转过身去，她不敢看她。那个孩子那么隐忍，那么小心翼翼的不让她看出来，是在怕她难过。她那么懂事，懂事到她几欲想要放下肩上的责任，懂事到让她无法理智，只想送她离开。

那次她回云瑶宫看她，那个孩子怕她看到难过，将颤栗不止的手背到身后去，只抬着头对她傻笑。那张虚弱的脸，连笑都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心如刀绞，疼的她只想逃离。

转过庭院的回廊，她靠在生硬的石墙上站立了良久，直到正午的曦轮渐渐隐落到西边去，心口的疼痛才缓下来，藏在广袖下的手才停止了颤抖。

抬手划过脸上不知名的灼痒，她看着指尖晶莹的泪水愣怔了许久。有多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母后和姑姑离世后不久，她从叛乱中归来，被那血腥的残酷惊吓到夜夜噩梦缠身，却在寻求父皇庇护时被拒绝。

那时她委屈难过到不能自已，整整哭了两日。父皇来看她，只严厉的告诉她，作为灵长族的公主，孑川的国佑，那是她的责任，没有人能帮她，她软弱不得，逃避不得，只能坚强。那时，她才不过十个寿岁。

从此，她再也没有哭过。她以为自己早就哭干了眼泪，却原来，只是她变坚强了而已。现下，她却无法再坚强下去，那个孩子，扯疼了她的心。

她跑去尚医院，问遍了所有尚医，甚至逼迫他们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可最终，他们连减轻她的痛苦都做不到…她无能为力。

频频出现在尚医院，被父皇知道了。那一日，父皇将她叫到身边，要让她远离渡血之事。她知道，他是不想让她因为悲悯之心，伤了自己。

可她不能，已儿还在昏迷，无法御灵念，渡血的丝蕊需要人去抽出，那抽丝的力道千钧一发，稍慢了都是折磨，走向偏了半分都会让那孩子更加痛苦，她不放心假手他人。

以往每每渡血后，等那个孩子睡去了，她都悄悄的回到云瑶宫去看她，可那日以后，她再也没能回去。父皇说，若她再去，他便换了人来接下这救治弟弟的差事。他也从不曾去看过那个孩子，连渡血，他都没有去看过。她知道，作为帝皇，他更要守心。

她知道他的无奈，也知道他不让她去看她，是不想她太过煎熬。只是她还是怨他，她想去陪那个孩子，陪她疼，陪她难过，哪怕日日痛苦煎熬，那也是她应得的。

渡心源血前几日，她瞒着父皇，亲自跑到云瑶宫去给她送蛭蛇蛇胆。她只不过，想看看她，好好看看她。以往每次渡血，她都刻意的不去看那张枯瘦如柴的脸，怕自己隐忍不住，露出心疼的样子，惹的那孩子还要费力假装着告诉她不疼。

这一次，就让她好好看看她，在她还没被自己伤的冷了心的时候，再看她一次。

本想好好同那个孩子说说话，可她见到她时脸上难掩的欣喜却让她心生了胆怯，她怕自己忍不住流泪，忍不住去道歉，她不想那个孩子承受这无谓的情感羁绊，小心隐忍的活着。

“已儿的身子结实些了，三日后开始…开始渡心血，这是玉渡神山的蛭蛇蛇胆，每日服一颗，将养下身子。”

她留下这么一句冰冷无情的话，转身落荒而逃。万儿，恨吧，若你恨了，便不会那么辛苦的忍着了。

第一次渡心源血，她听着那个孩子痛苦无助的哭喊，那是她自渡血半载以来，第一次忍不住喊叫出声。她是真的太疼了，她知道。努力的控制住自己不去回身抱住她，泪水模糊了双眼，让她看不清床上已儿的样子。已儿奄奄一息的样子，是她唯一支撑下去不放弃的理由。

紧攥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嵌近掌肉里，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的疼，而她的心，却疼的让她窒息。她听着那呻吟的声音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和黎儿抱着她哭的声音。

黎儿带着她走了，她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到地上去…这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却似过了几岁的时光。

那一夜，她蹲在已儿的床边，看着地上四处散落的泪水慢慢干涸消失，如她的心一般，再没了生息。

她想起她第一次在这里晕过去时，自己抱着她已清瘦到脊骨可感的身子，吓到不知所措。她知道她终究会死，可那时的她还是忍不住的害怕，害怕她就这么去了。她还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她还没有问过她，可还有什么心愿。

她想起归程时她拉着自己笑得开怀，说她像她大姐一样好。

她想起自己受伤时，她毫不犹豫的为她渡血，她醒来时，她高兴到流泪的样子。

她想起她第一次将补过了头，昏去前朦胧着双眼问她为什么看上去那么不开心…

原来，那已经过去许久了，那个生龙活虎的孩子，而今已被她折磨到身形枯槁，连行路都不能了。

渡心源血的日子过得那般缓慢，慢到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几时。她以为自己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不知何时，就会冲动到带她离开这里，远离这一切。

可她错了，直到那日风长易请她过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理智，有多冷酷无情。

风长易告诉她可以减轻那孩子的痛苦，起初她是欢喜的，欢喜到眼泪都藏不住了，直在人前便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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