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他的女儿 以神的名义,我爱他
我时常疑惑一个人的性格是怎样形成的,先天的因素、后天的环境哪个是起决定作用的。人有多大的权利、多大的自由形塑自己,我不太清楚。有许多决定、选择在当时好像顺理成章,事后却好像并不符合理性的规定。下一次不可以这样,可是下一次来临的时候人的倾向性并不会变。同一款裙子不由自主选择了黑色的,可以拒绝的聚会一定不会去,习惯性地坐在公交车的最后排、戴上耳机。在餐厅用餐的时候,只要允许一定选择靠窗的位子。坐在那里,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好像是一种享受。注视着那样匆忙的人群、疾驰的车辆,不自觉会陷入沉思。人啊,忙忙碌碌是要去哪里,又是为什么呢?追求幸福,所有的人都在追求幸福,是这样吗?那幸福是什么样子的呢?体面的工作、称头的伴侣、聪明的子女、让人艳羡的物质财富,或者在这之上加上世俗人们渴望的其他东西。我认识的人,我周边的人,大部分都在这样努力地生活。我一边羡慕他们,一边又同情他们。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同情别人,因为我对世俗幸福的无能为力可能源自于我心灵的一种病痛、不健康。我成长在一个不健全的家庭,母爱的缺失给我的心理造成的创伤有多严重,这是我自己不容易估量的。母亲对孩子的爱尚且可以割舍,那么,世间还有什么样的感情是不变的、永恒的呢?在永恒里可以期待什么?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浮光掠影。
敏感而脆弱似乎昭示着不幸的人生。我总是将这种个性归罪于父亲、母亲。他们若没有天长地久的打算,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生孩子。我跟他们是血缘至亲,但是从某种角度讲,我是一个独立的人,跟他们并没有关系。我本是虚无,那里无忧也无痛。他们给了我血肉,给我营养让我成长。可是,人除了物质,还有精神跟爱的需求。人会牢牢盯着自己身上病痛的部分,心灵或许也是一样。为了消解伤痛,我尝试了很多办法,最后全都无功而返。对于无力改变的东西,最好的解决之道可能就是接受了。在漫长的成长岁月里,我接受了单亲家庭的现实。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母亲离开了我们。事实就是这样。父亲为了弥补我的这份缺憾,为了将更多的时间跟精力陪伴我、照顾我,放弃了重组家庭的机会。我当然明白他的用心,也很感激。可是,事情总是有两面。一心一意的爱是恩宠,或许也是惩罚。在这个没有第三个人的小家庭里,我觉得非常安全,同时我也慢慢地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封闭性。每次家里有客人,我都会局促不安、不舒服。我更害怕有人在家里留宿,所以我从来没有带朋友回过家。我有着对人的疏离感,一定的彼此间的距离可以让我自在地呼吸。与人亲近的冲动好像是一种本能。我时常回忆起与母亲共同度过的日子。她等在校园的门口。我在教室里幸福地等待放学的钟声,心情那样的甜蜜。我随着小小的人潮走向她。她蹲下身,擦擦我的眼角,捏捏我的小脸,然后拉着我的手一起回家。我跟她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她总是蛮有兴致地回应我。路上都是我们的欢声笑语。如果她可以陪着我长大,可以听听我成长中所有的心事,可以为我的疑惑提供一个无论怎样的答案,或许今天的我将是另一番光景。可惜,她远走他乡,留下了我一个人。
记得母亲刚离开的那段日子姨妈常接我去她家过周末。我很喜欢姨妈家,因为有表姐萌萌在。她长我两岁,在我心中是小大人的存在。我从小就是她的跟班,她似乎什么都懂,计谋也多、能力也强,跟她玩耍的时光最开心了。她还是我的保护伞,很多我犯的错、惹的麻烦,她都替我扛了。我希望她是我的亲姐姐,我想每时每刻都跟她在一起。那时候,每次和她分开我都非常的不舍,我期待着下一个周末、下一次我们的聚会。但是一次意外发生的小事却终止了我们的甜蜜相聚。我跟表姐玩闹时她将一元的硬币吞下了肚子里。她若无其事地笑说,‘你抢不到了’。我吓傻了,跑去将事情告诉了姨妈、姨父。他们也吓坏了,立刻将表姐送去了医院。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愧疚、恐惧攫住了我。我突然间明白自己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他们才是一家人,我被排除在我。我哭着回了自己的家。父亲责备了我一番,然后带着我去医院探望表姐。我至今还记得父亲面对表姐一家歉意的面容、姨妈对我的宽慰、表姐顽皮地冲着我笑,还说可以去大吃一顿了。那天的晚餐我们是在一家非常贵的餐厅用的,大家聊的很开心,表姐也真地吃了好多东西,唯独我藏下了一段心事。自此,我再也没有独自一人去过表姐家,大家只开玩笑说我被吓坏了,并没有人放在心上。
有表姐陪着,什么都是有趣的,看电视、玩游戏机、吃零食、做简单的家务活儿等等,好像有一种魔力附着在上面。没有表姐,一切都了无生趣。我只能读各种各样的童话书消磨时间,但是时间似乎格外的漫长。父亲看得出我的寂寞,常在周末安排一些活动,像逛公园、看电影什么的。但是,没有什么能代替一个同龄的伙伴。
我是父亲唯一的女儿,高心启,长辈都喊我琪琪。